“裴嫣!”
裴君淮蓦地睁开眼,冷汗浸得里衣湿透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境罢了。
他还待在书房,案上摆着批阅的奏折。
裴君淮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触碰到了裴嫣,如今空空地垂在膝上。
他抓不住裴嫣,连在梦里都抓不住。
裴君淮黯然神伤,像是失了魂魄。
“来人。”他哑声道。
“殿下有何吩咐?”内侍过门候着。
裴君淮头痛难忍,撑着额头:“去传武靖侯,让他即刻入宫。”
内侍愣了,这个时辰召侯爷面见,莫不是有急事?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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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得令,来得很快。
东宫来传话的时候,他也才躺下不久,根本没睡着。
也不知裴嫣见到托付的故人了么?按照时日推算,这时候应当乘船抵达穆州了。
这些日子女儿下落不明,太子疯了似的寻找,裴穆这个当爹的杵在中间,两头煎熬。
听闻东宫深夜召见,他心里一沉,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殿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吩咐?”裴穆行礼。
裴君淮状态很不好。
太子形容憔悴,神情恍惚:“孤梦到裴嫣了。”
裴穆闻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因裴嫣积郁成疾。
“孤又梦到她了,她站在雾里,孤去抓她,抓不住。她看了孤一眼,身影忽然消散了……”
裴君淮疲倦地闭上眼眸。
裴穆心里也不好受。
女儿的下落他肯定不能说。
裴嫣是他的女儿,是他亏欠了十多年的女儿,他不能再把裴嫣推进火坑。
送她远走高飞才是良策,裴穆只盼着她平安顺遂,不要再被卷入王朝之间的争斗纠葛。
裴穆看着哀恸的太子,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愧,是怜。
他知道,太子对裴嫣,绝不止兄妹之情。
东宫太冷清了,裴君淮怔怔望着夜色:“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该亮了。”
“天亮之后,孤又要做回东宫太子。要上朝,要面见群臣,担负责任撑起朝堂。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自己的心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般郁郁模样。”
裴君淮的声音越来越低:“从前孤只盼着上朝时辰早些到,好去面百官,处弊事。孤是太子,是国朝储君,肩上担着江山社稷。孤从不懈怠,亦不曾放纵过。”
“可如今,孤竟也有了私心……”
“也会在心里盼望着,这一夜能否留得再长久些,好容孤在这偷来的时辰里,多思念一会儿她。”
话音落下,宫阙陷入一片死寂。
裴穆心神震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子这是在向他承认对裴嫣真正的情感。
裴穆震惊。
他不知太子与裴嫣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他看得出,太子是真的动了心。
裴君淮藏在眼底沉重的痛楚,压不住的思念真情实感骗不了人。
可裴穆什么都不能说。
他必须为裴嫣严守秘密,不能暴露女儿的踪迹。
君臣对峙,裴君淮沉默了许久。
“武靖侯。”
裴穆上前一步:“臣在。”
裴君淮深深凝望着夜色,眼神里尽是疲惫与哀恸。
他终于开口,打破寂静:
“你当真不知裴嫣的下落?”
第83章
如今,裴嫣的下落怕是连裴穆都找不到了。
她待在江南一座隐蔽的小村庄,离京城千里之遥,日子过得很安宁。
周二牛还是天天来。
不是来帮裴嫣干活,就是来给她送东西。有时是自家的鸡蛋,塘里捞的鱼,有时是山上采的野菜,
周嫂子笑他,说用读书人的话来说,二弟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牛涨红了脸,焦急闷声:“嫂子别瞎说,俺就是帮帮忙。”
每回裴嫣出来,他的目光就忍不住跟过去。
裴嫣知道阿牛哥看着自己,也不恼。他看他的,她做她的事。
有时目光对上,裴嫣便冲他点点头,或者笑一下。
就这么一下,够周二牛高兴一整天。
周家旁边有两间废旧的空屋,之前是堆放杂物的,很久没人住了。
周嫂子张罗着收拾出来,留给裴嫣和素夫人住。
屋子太旧了,泥墙有些地方裂了缝,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
周嫂子带着周家兄弟忙活了几天,把墙补好,窗户重新糊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住着也舒服。
周二牛还嫌不够。
他说墙该再刷一遍,院子也该修整修整。
周嫂子劝他收敛心思,他便不吭声,自己扛着工具就去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
裴嫣在屋里歇晌,听见外头有动静。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周二牛在院子里砌墙。
他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壮汉弯着腰,手臂肌肉绷紧,搬起一块块石头垒高,再用泥巴糊上。太阳晒着他,晒得男人背上全是汗,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底下壮实的肌肉。
周二牛干活很用力,汗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淌,淌过喉结,淌进胸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甩掉手上的汗,又继续干。
裴嫣站在窗边看着。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干活,在宫里,太监们干活她也见过,劳碌牛马本本分分,只想尽快伺候完妃嫔下值歇息。
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他身上有股十分刻意的炫耀劲儿。
周二牛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过来。
裴嫣来不及躲,和他对上了目光。
周二牛愣了一下,咧着嘴笑了。
笑容很憨,透着点儿羞赧,他挠了挠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裴嫣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坐下。
心跳得有些快,她按住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裴嫣知道周二牛对她好。
这些日子,她做什么阿牛哥都照顾着。
裴嫣去井边打水,周二牛抢过扁担帮她挑回来。裴嫣去塘边洗衣裳,他跟在后面护着,塘边滑溜,生怕她摔着。
阿牛哥每回见着她,眼神都亮亮的,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不敢多看裴嫣,看一眼就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周嫂子笑他无事献殷勤,他便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阿牛哥做的这些,裴嫣都看在眼里。
和裴君淮一同经历过那段蜜里调油的日子,裴嫣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她清楚男人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裴嫣笃定心意,这种事得和他说清楚。
不能让阿牛哥这样,她不能耽误了人家。
傍晚,周二牛还在院子里忙活。
墙砌好了一截,他又去修整院门。门框有些歪了,他拆下来重新装,用锤子敲敲打打,弄出一身汗。
裴嫣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出来。
“阿牛哥。”
周二牛回过头,看见裴嫣过来,匆忙放下手里的锤子,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那碗水。
“姑娘咋出来了?外头热,进屋去歇着罢。”
裴嫣没进去,她站在旁边,等着阿牛哥把水喝完。
青年汉子喝得豪迈,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浸得胸膛肌肉发亮。
喝完,他把碗递还给裴嫣,又拿起锤子要继续干活。
“阿牛哥,坐下歇会儿吧。干了一天活,怪累的。”
周二牛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乖乖随着裴嫣坐下来。
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不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看裴嫣,就盯着院子里的地。
裴嫣看着青年紧张羞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牛哥,你怕我?”
周二牛匆忙摇头:“没、没有,俺不怕姑娘。”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周二牛的脸腾地红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裴嫣一眼,又低下头,闷声说:“俺……俺就是觉得姑娘好看,不敢多看。”
周二牛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咋能说出来,太唐突了,裴姑娘该恼了!
他偷偷抬眼,想看裴嫣的反应。
裴嫣没有恼,她眼里透着淡淡笑意。
“阿牛哥,你是个好人。”
周二牛愣了愣。
“往后阿牛哥娶媳妇,嫂嫂会很有福气,妯娌和睦,夫婿体贴,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呀。”
周二牛的脸更红了。他低着头,闷声说:“姑娘别打趣了,俺……俺不娶。”
裴嫣微微一怔:“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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