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吧姑娘,咱们一道走。”


    “多谢。”裴嫣被他盯得害羞,小声道谢。


    青年汉子听见裴嫣的声音,愣了一下。


    这姑娘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和他们庄户人说话完全不一样,温柔得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心坎里。


    像……像什么来着?


    青年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只觉得好听,还想再听。


    “不、不用谢。”他紧张得结巴,“姑娘客气了,我叫周二牛,姑娘直接喊阿牛就好。”


    裴嫣轻声道:“嗯,阿牛哥。”


    青年汉子听见这声“阿牛哥”,脸腾地红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害羞个什么劲儿。


    这名字他听了二十年,村镇里的人都这样喊他,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此粗鄙的名字,由这位姑娘温温柔柔喊出来,怎么……怎么就这般悦耳动听呢!


    汉子羞得慌,不敢再看裴嫣,转过身闷声说:“姑娘上车吧。”


    裴嫣让素夫人先上,自己才扶着车沿慢慢爬上去。


    青年汉子站在旁边,手抬了抬,像是想扶裴嫣一把,又不敢碰她,只能虚虚护在裴嫣身后,怕她摔着。


    裴嫣坐稳了,他才放下手。


    周嫂子和周大郎也上了车,周家老太太坐在最里头,靠着车栏。


    青年汉子坐到车前头,抄起鞭子。


    “坐稳喽!”他喊了一声,鞭子一扬,驴车慢慢动起来。


    裴嫣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铺子,摊子,行人,江南的一切风景都和京城不一样,说话的口音也听不懂。


    素夫人在旁边说:“此地是苏州府下辖的,再往东走几十里就到枫桥庄了。”


    裴嫣点点头。


    青年汉子在前头赶车,耳朵却一直听着后面的动静。


    他听见素夫人说话,听见周嫂子应和,可没听见那姑娘的声音。


    姑娘她怎么不说话?是不爱说话,还是身子不舒服……


    青年汉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嫣静静望着江南街景,眸光柔和,面容恬静。日光渡在她身上,泛起光芒,真似仙人一般清丽脱俗。


    青年赶紧把头转回去,耳根子也羞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活了二十年,见过的姑娘不少,村里的姑娘媳妇,从没有哪个让他这样,看一眼就心慌,听一声就脸红。


    可她就是不一样。


    青年想起方才裴嫣喊那声“阿牛哥”。


    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像春风从耳边吹进心坎里,吹得他春心荡漾。


    周二牛咧嘴笑了笑,又赶紧把笑憋回去,怕被人看见。


    驴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出了城,进了乡间。


    路两边的屋子渐渐稀了,田地多了。


    正是秋收时节,田里有人赶着牛,有人弯着腰在割稻,金灿灿的谷子整整齐齐的。


    裴嫣看着那些田地,觉得很新鲜。她从小在禁庭里长大,从没见过这些。


    远方传来欢声笑语,孩童们追逐着跑过田埂。


    裴嫣伸手覆在小腹,想着孩子若能平安出生,便也能在田垄间欢笑玩耍,多么可爱的场景呀。


    驴车又走了一会儿,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白墙黑瓦,错落有致散在一片水塘边。


    水塘里有鸭子游来游去,嘎嘎叫着。几只狗在村道上跑来跑去,见有生人,远远地吠了几声。


    “到家喽!”周二牛喊了一声,把驴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那户人家围着一圈矮墙,院前有一棵大树,树荫下放着石桌石凳。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鸡叫声。


    周嫂子先跳下车,又把周家老太太扶下来。周大郎背着包袱跟在后头。


    素夫人自己下了车,回身想扶裴嫣。


    周二牛抢先一步站在车旁,他伸出手,想扶裴嫣一把,又有点害羞,不敢冒犯这位姑娘。


    裴嫣看了他一眼,把手轻轻搭在他肌肉紧绷的手臂上。


    周二牛霎时身躯一僵。


    这姑娘的手那么小,那么软,他不敢动,小心翼翼扶着裴嫣下车。


    裴嫣踩到地上,松开手。


    “谢谢阿牛哥。”


    青年汉子的脸又红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嫂子推开院门,招呼大家进去:“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


    裴嫣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屋子泥墙瓦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很结实。墙角堆着柴火,几只鸡在树下刨食。


    周嫂子领着她们进了堂屋,让她们坐下,又去倒水。周大郎把包袱放下,也去帮忙。


    周二牛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最后被周嫂子喊去烧水。


    “喝水喝水,乡下地方,没啥好东西。”


    周嫂子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她们面前。又端来一碟瓜子花生:“姑娘先垫垫,我去做饭。”


    裴嫣忙起身:“周嫂别忙,我们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嫂子笑道,“坐了这么久的船,又坐了车,哪能不饿。姑娘等着,一会儿就好。”


    她说着,又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裴嫣坐在门前,听着外头的鸡叫声,狗吠声。


    这里的环境和禁庭全然不同,没有严苛的宫规,只有乡村特有的宁静。


    素夫人环顾四周:“这地方不错,清静,养人。”


    裴嫣点点头。


    “先在这儿住几日,”素夫人说,“等你身子再稳些,我们再往南走。苏州,湖州,杭州,都去看看。乖乖喜欢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落脚。”


    “嗯。”裴嫣慢慢依偎在外婆肩上。


    外头,周二牛在院子里劈柴。


    青年脱了外衣,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头应声裂开。


    他劈得很用力,一下一下,似是刻意展示自己傲人的力量。


    周嫂子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问:“二弟,你咋了?”


    “没咋,心里热得慌。”青年没抬头,继续劈柴。


    周嫂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看上屋里那位姑娘了?”


    周二牛的斧头咣当滑脱了手,差点砍到自己脚上。


    他羞赧地捡起斧头,脸涨得通红:“嫂子!你、你瞎说啥!”


    周嫂子锤他一把:“我瞎说?你那眼珠子都快黏人家姑娘身上了,还当我没看见?”


    周二牛把斧头往地上一扔,羞得转身要走。


    周嫂子拉住他:“哎,别走啊。嫂子跟你说正经的。”


    青年汉子站住了。


    周嫂子压低声音:“那姑娘有夫君了,她是有身孕的人,你没看出来?”


    周二牛闻言如遭雷劈,蓦地怔愣住了。


    天塌了。


    一场爱慕还未开始便被无情斩断。


    裴姑娘竟然有夫婿了,还有了身孕。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姑娘,模样温温柔柔的,说话也是温声细语,每看一眼便忍不住去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儿呢。


    他都只敢偷偷爱慕,不敢肖想冒犯。


    她夫君系何方人物,怎么敢欺负这么好的姑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难不成还能是皇帝老子?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月份也不小了。”周嫂子说,“你就算有啥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俺知道。”


    周二牛转过身,看着嫂子,脸上羞赧的红晕褪了,神情倔强:


    “俺就是觉得……裴姑娘怪不容易的。一个人,怀着孩子,乘船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她男人干啥去了,咋能让她一个人吃苦。”


    周嫂子叹了口气:“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别的事,别多想。”


    周二牛点点头,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他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裴嫣。


    想她柔声喊“阿牛哥”向他道谢的声音,想她搭在手臂上那只软软的手。


    真真是神仙般的好姑娘,教他不敢肖想。


    周二牛沮丧,叹了一口气。


    <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是一个人的伤心事。


    ——————


    夜深了。


    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裴君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这几日他睡得更少了。整夜整夜地折磨自己,有时撑不住合上眼,梦里全是裴嫣。


    今夜也是这样。


    裴君淮批完奏折,盯着烛火出神。眼前的烛光渐渐模糊,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之后,他便看见裴嫣了。


    裴嫣站在一片雾气里,似在等待什么人来。


    “裴嫣!”他唤。


    雾气越来越浓,裴嫣的身影越来越淡。


    裴君淮朝她奔去,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裴嫣的身躯散了,化作一团雾气,融进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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