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门开了。


    皇后走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皱着。


    “听宫人说,你总是不眠不休,糟蹋自己的身子。”


    皇后往前走,目光落在他的桌案上。


    “你在做什么?”


    裴君淮松手,没有阻拦。


    皇后拿起那幅画,双手颤抖:“这是谁?”


    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人。


    每一幅都画得那样细致,那样用心,画了千百遍,把那个人的眉眼骨血都刻进了心里。


    “裴嫣,你画的全是裴嫣。”


    裴君淮没有遮掩,也不再隐瞒,平静承认:“是,全是裴嫣。”


    “这是什么意思?”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裴君淮,你告诉本宫,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母后看到的这般。我心悦裴嫣。”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皇后脸上。


    皇后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你疯了么……裴嫣是你的皇妹……你怎么能对她动心思……”


    “她不是。”裴君淮突然道。


    “她不是父皇的孩子,当年魏贵妃为了争宠,混淆了皇室血脉,裴嫣根本不是父皇的子嗣。”


    “你说什么!”皇后震惊,“魏贵妃那个贱人,她竟敢、竟敢……”


    “……就算裴嫣不是皇室血脉,也是魏贵妃那个贱人的女儿。裴君淮,本宫绝不同意你与裴嫣在一起,本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晚了。”裴君淮忽然开口。


    皇后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晚了,孤与裴嫣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殿内霎时死寂。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夫妻之实……


    她的儿子,东宫太子,未来的帝王,与他名义上的皇妹有了夫妻之实!


    她的儿子生来就是做皇帝的料。沉稳,聪慧,出类拔萃无可挑剔!皇帝喜欢他,群臣拥戴他,太子之位落到他头上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以为裴君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足够冷静,足够理智,不会被私情牵绊的帝王。


    可如今,为了一个女人,他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那人还是魏贵妃的女儿。


    还有一句话裴君淮无法说出口。


    他咽了回去,压在心底。


    他与裴嫣不仅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


    可是孩子没了。


    这是裴君淮的痛,他不敢说,不敢想,只能深埋在心底,用操劳政务来折磨自己,不留心思去想。


    “夫妻之实……夫妻之实……”


    皇后怒火滔天:“裴君淮,本宫为你相看那么多贵女,屡次被你不耐烦地推拒。就连送到东宫的侍妾,也被你赶了出去。原来如此……原来都是为了裴嫣!”


    “本宫不允许!裴君淮,本宫绝不允许你再同裴嫣来往!”


    “母后,孤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裴嫣她都不在了,你这样整日折磨自己有什么用?”


    裴君淮抬起头,看着皇后。


    “我已下令,皇宫,京城,城外,各州府,一寸一寸地搜,一年寻不到便找两年,两年找不到便继续寻找十年。”


    “若是一直找不到,若是她死了呢!”皇后怒意更甚,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


    裴君淮执着:“那便继续找。”


    皇后怒极反笑:“继续找,找多久?难道你还要为了她守节一辈子不成!”


    “你是储君,是下一任帝王!你要娶亲,要广开后宫生儿育女,要绵延国祚!你肩上担着江山社稷,不是儿女私情!”


    “我会一直找下去。”裴君淮沉声打断她,“就算裴嫣真的遭遇意外,百年之后,我会另择宗室子过继。”


    皇后震怒:“你……你疯了!”


    为了一个裴嫣,他要绝了自己的后。为了一个裴嫣,他要和朝臣、和天下人的期待对抗。


    疯了,太子简直疯了!


    裴君淮无视皇后汹涌的怒意。


    他垂眸,怔怔望着裴嫣的画像,伸手轻轻抚摸少女的面容:


    “母后,我心意已决。此生不会立皇后,也不会再娶妻了。”


    一滴泪缓缓滑落裴君淮眼角,打湿画像。


    第82章


    船又往南行了十日,终于到了江南道。


    这段时日难得宁静,远离了京城,裴嫣安心休养,身子渐渐转好。孩子也很安稳,不再折腾那些孕期反应闹她了。


    这日清晨,船靠了码头。


    外头传来船家的喊声:“到了江南道苏州府码头,下船的客官收拾收拾!”


    裴嫣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昨夜她就整理好了,银票贴身藏着,令牌和信物用油纸包好塞在包袱最底层,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裴嫣没有麻烦周嫂他们帮忙,自己能做的事,都由她自己操持。


    素夫人敲门进来,见孙女穿戴整齐,便唤她:“走吧。”


    裴嫣跟在素夫人身后,走出船舱。


    甲板上很热闹,船家在收缆绳,几个客人扛着行李往下走,还有小贩在码头上吆喝,卖什么的都有。


    裴嫣扶着船舷,慢慢走下跳板,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这是江南道地界。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脚夫,跑来跑去的孩童,近处是街道,两边开着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


    低矮的房屋白墙黑瓦,一排排延伸到视野尽头,连起远处的青山绿水,一派水乡风光。


    这里是江南,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裴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此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她从未离开过四方宫阙,如今却孤身一人怀着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


    前生断尽,一切重新开始。


    “往后的日子,我们便要在这儿相依为命了。”裴嫣低头,手放在小腹轻轻抚摸。


    “裴姑娘!”


    周嫂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嫣回头,见周嫂子扶着周家老太太,周大郎背着包袱抱住孩子,一家人也下了船。


    周家老太太今日气色好了很多,不用人扶也能自己站稳。她看见裴嫣,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裴嫣也回以微笑。


    “娘,大哥,嫂子!”


    岸上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十分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娘,我来接你们了!”


    裴嫣循声望过去,码头上,一个年轻汉子正朝这边挥手,边挥手边急着往这边跑。他跑得很快,几步便跑到了跟前。


    “二弟!”周嫂子惊喜地喊起来。


    周大郎也笑了,迎上去,兄弟俩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可算等到你们了,”那年轻汉子朗声笑着,“我天天来码头看,天天来,今儿总算等着了!”


    周家老太太也走上前,那青年汉子连忙扶住她,上下打量:“娘瘦了,路上可受罪了?”


    周嫂子在一旁说:“二弟,你可不知道,咱娘这回在船上可凶险了,多亏了一位姑娘出手相救……”


    周嫂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往身后看去。


    裴嫣还站在远处,素夫人也陪在她旁边。


    周嫂子忙把孩子往丈夫手里一塞,小跑着回到裴嫣身边。


    “裴姑娘,我们一起走吧。我家二弟拉了驴车过来,可以一同载着回到镇上,免得姑娘走路累着身子。”


    车不大,但坐几个人应该够了。


    周嫂子笑了笑,拉着裴嫣往那边走。


    那头,青年汉子把周家老太太扶上了车,正和周大郎说话。


    见嫂子领着人过来,青年转过身,忽然愣住了。


    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裴嫣看,像是第一回见到什么稀罕物事,看呆了,都忘了眨眼。


    老天爷,他望见了话本子里的仙女!


    青年没文化,不懂用华丽的辞藻去形容,只觉得这姑娘细皮嫩肉,一看便知是城里来的。


    脸颊白净,像剥了壳的鸡蛋,人娇娇的,小小的,风一吹就能吹倒似的。


    汉子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裴嫣拿手遮掩的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被衣裳遮着,看不太真切。


    姑娘这模样像是怀了孩子……


    唔?不会罢。


    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肚里竟有了身孕,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她!


    青年汉子心里一惊。


    裴嫣感觉到青年炽热的目光,被他盯得脸颊泛红。


    这汉子浓眉大眼,身量比裴嫣高出许多,肩宽背厚,袖口挽起胳膊露在外头,肌肉鼓鼓的,一看便有使不完的力气。


    周嫂子在一旁说:“二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裴姑娘,咱娘的救命恩人。别看姑娘年纪轻,医术可厉害了。”


    青年汉子像是才回过神来,慌忙收回目光,挠了挠头,朝裴嫣爽朗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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