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放下筷子,看着妇人。


    妇人态度诚恳,没有讨好,也没有施恩的倨傲。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女子生育有多不容易,就是心疼姑娘怀着孩子,一个人远走他乡。出门在外,我们能帮衬着点儿便多帮一点儿。”


    “多谢夫人了。”裴嫣感激,“我姓裴,夫人怎么称呼?”


    妇人笑道:“姑娘叫我周嫂就行。”


    正说着,舱门又被敲响了。


    素夫人推门,进来便看见了桌上那些饭菜。


    她扫了一眼,颔首赞许:“鱼清蒸,又添了几道工序去腥,菜少盐去油,却煮得颇有滋味,你们有心了。”


    周嫂子挨了夸奖,局促地站了起来,搓着手:“这、这都是些家常菜,不知合不合姑娘胃,我们还怕姑娘不喜欢呢。”


    “她吃得很好。”素夫人道,“这几日她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身子虚弱,精神也蔫蔫的。今日这顿饭吃下去,气色好了不少。”


    周嫂子听了,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素夫人倒了杯茶,递给周嫂子:“你们往哪儿去?”


    “回老家。”周嫂子说,“娘年纪大了,这回在船上又病了一场,我和家里男人商量,不如送娘回江南老家养老,乡下清静,水土养人。”


    “江南哪一府?”


    “苏州府,枫桥庄。”周嫂子说,“小地方,夫人未必听过。”


    素夫人点头:“听过,年前在那里行过医。”


    周嫂子眼睛一亮:“那可真是缘分!夫人若再去枫桥庄,一定要到家里坐坐,让娘和当家的好好谢您和裴姑娘。”


    “我们祖孙二人也是往江南道走。”素夫人说。


    “那可太好了!”周嫂子欢喜,“我们也是要接娘回老家,咱们一起走吧。我和当家的照顾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定然要好好回报。”


    “乖乖,你觉得如何?”素夫人看向裴嫣,等她的意思。


    裴嫣放下汤碗,手轻轻覆在小腹。


    江南很好,人丁兴旺医馆众多,若是开个药铺,生计不用愁。听说那里的水土养人,空气湿润,冬日没有京城那么冷,适合休养身子。


    最为重要的是,江南很远,远到京城的人找不到她,能容她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从此隐姓埋名过完一生。


    “如此甚好。”裴嫣应声,“我们可以一起走。”


    周嫂子更高兴了,连说了几个“好”,又叮嘱裴嫣好好歇息,这才收拾了空碗碟,端着木盘子出去了。


    舱房里安静下来。


    素夫人慢慢品着茶,也不说话。


    裴嫣靠回床头,继续卧床休养身子。


    “你想好了?”素夫人郑重询问。


    “想好了。”裴嫣手心轻轻抚摸小腹:“我如今只想平平安安地生下他。”


    “走罢,走得远远的,隔着千山万水,再也不要卷入京城那些恩怨是非了。”


    此后几日,周嫂子果然每日准时过来送饭。她变着花样做,都清淡少油,却又别有一番滋味,正合裴嫣的胃口。


    周嫂子的男人周大郎是个热心肠的汉子。他每日清晨下钩钓鱼,钓上来的鱼都给了裴嫣补身子,要么清蒸要么炖汤,一条都没舍得卖。


    裴嫣难为情,让他和嫂子留着吃,男人摇摇头,一日三餐坚持给裴嫣送饭。


    这日傍晚,船在江上行了半日,靠了个小码头歇脚。


    周嫂子照例来送饭,周大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


    “今日运气好,一钩两条。”


    周嫂子接过鱼,笑道:“那今晚给姑娘炖鱼汤。”


    裴嫣靠着床头,看周嫂子在舱房角落里忙活。这里不能生火,鱼得拿到船家那里去收拾。


    周嫂子边收拾边念叨,说这鱼新鲜,炖汤最补,姑娘要多喝些。


    周大郎也跟在舱门口忙活:


    “裴姑娘的模样也太俊了,这孩子随了姑娘,一定是个漂亮孩子!”


    他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唐突,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周嫂子听见男人那句话,顺嘴接了一句:“万一随了父亲的相貌呢?”


    周嫂子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没在意,又去收拾碗筷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万一随了父亲的相貌……


    裴嫣低头,轻轻抚摸小腹。


    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呢,像她多一点,还是像裴君淮?


    她想起裴君淮的眉眼,那是极清俊的相貌。


    太子眼眸深邃,瞧着冰冷不近人情,可每回看向裴嫣的眼神总是温柔的。


    他的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吻她时很软很软。


    裴嫣害羞,捂住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又在胡思乱想,心情糟糕透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两个月了,孩子又长大了一点,等到明年春季,他便要来到这世上了。


    孩子的眼睛会像她还是像裴君淮,笑的时候会不会露出小小的酒窝?脾气,心性,喜好,这些更像谁?


    宫里的老人说过,太子殿下自幼稳重,不爱哭,也不会闹。太子年少早慧,才思敏捷,一向出类拔萃,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他们的孩子也会这般聪明吗?还是会更像她一些,笨一点,容易被人欺负。


    孕期敏感多思,裴嫣变得苦恼。


    她从小便不得帝后喜欢,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没人会喜欢笨笨的小孩……


    若是孩子随了她,该如何是好?


    裴嫣想了又想,下定决心。


    无论孩子像谁,她都会很爱他。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自顾自说着:你爹长得很好看。你若是像他,一定也很好看。”


    “爹爹很聪明,什么都会。文治武功样样出众,朝堂上的事,没有他不懂的。”


    “他的脾气也好,从不轻易发火,对谁都很温和。可他也会生气,我就惹恼过他……”


    裴嫣一件件数着往事,声音越来越小。


    她想裴君淮了。


    她想念裴君淮,做梦都想,梦里皇兄不肯放手,质问她为何狠心抛下他。


    裴嫣答不上来,在梦里答不上来,醒来也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


    孩子还在她肚子里一日日长大,她得把孩子生下来,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她得让孩子知道,虽然父亲不在身边,但她很爱他。


    她得一个人,把这条路走完。


    裴嫣闭上眼睛。


    她的手轻轻抚摸小腹,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动静。


    “爹爹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你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他。”


    “也许等你长大了,等京城的风波过去了,娘带你回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也许我们这辈子就留在江南了,在小镇开个医馆,把你养大成人,然后我慢慢老去。”


    “我们就这样过完这一生。”


    ——————


    东宫。


    裴君淮心神混乱,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他只知天亮了就上朝,朝堂上有奏不完的折子,议不完的事。


    皇帝病危濒死,太子监国,所有政务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没日没夜处理边关急报,裁决各州府呈上来的案子。


    他必须撑着,不能倒下,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只有近身的内侍知道,太子殿下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可是无人敢劝。


    今夜奏折批完了,大臣们也都退下了。裴君淮坐在案前,从匣子里取出一卷纸。


    打开来是一幅幅未完成的人物画。


    画上是一道少女的背影,只是背影。


    不敢画脸。


    画了脸就再也藏不住,他怕被人发现,怕那些隐秘的心思一旦落于纸上便再也收不回来。


    裴君淮只能画背影,他画了几十幅,没有一幅敢画出少女完整的面容。


    如今他再无顾忌。


    偌大的宫殿只有太子一个人的身影。


    他太孤独了,他思念裴嫣。


    裴君淮提起笔。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描摹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裴嫣在他笔下活了过来。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像是就站在他面前。


    裴君淮怔怔看着这幅画,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画中人。


    “裴嫣,你在哪……”


    无人应他。


    画里的人不会回答。


    心底无法排遣的痛楚化作笔墨宣泄出来。


    裴君淮提笔画到深夜。


    案上摊开了一排画,全是裴嫣。站着的,坐着的,或是低头看书,或是娇憨入睡……


    他把裴嫣画活了,画满了整张纸,画进了每一个他记得的瞬间。


    可画里的裴嫣永远安静,永远不会开口叫他“皇兄”。


    殿门被人轻轻叩响。


    裴君淮不予理会,仍在聚精会神盯着手中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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