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为何要帮我……”
裴嫣终于问出了疑问,不肯接受这些馈赠。
裴穆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不敢对上女儿的视线。
问心有愧,不敢开口。
裴嫣怔怔看着他,看了很久。
叔父不过四十岁,鬓发却早早斑白了。
“叔父,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不必问那么多,只管拿着,我不会害你的。”
裴穆声音哑了,心里疼得难受。
他团起包袱,往裴嫣手里硬塞。
裴嫣不要,执拗给他推了回去。
“拿着,好孩子,这都是从前亏欠你的,快拿着,听话!”
裴穆按住裴嫣的手,望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
“为什么,”裴嫣快哭了,“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否则我心中有愧,绝不会接受您的恩惠……”
“该愧疚的人是我!”
裴穆心底痛苦,犹豫着不肯说出真相。
可是裴嫣落泪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裴穆手背,砸得裴穆心疼。
“别哭啊,孩子,你不能哭,是我对不住你……”
裴穆颤抖着伸出手,用粗粝的手掌小心翼翼抚上女儿的脸颊。
他用尽毕生心力,在这一离别时刻,道出藏了十余年的秘密。
“好孩子,我……我是你的父亲……”
话一出口,裴穆陡然崩溃,泣不成声。
裴嫣愣住了,泪水一瞬涌出眼眶。
第79章
迟来的真相抽走了裴穆所有力气。
沙场上驰骋半生,重权在握的武靖侯,在女儿面前陡然崩溃,哭得痛心不已。
裴嫣愣住了,她看着面前痛哭的男人,看着他崩溃颤抖的模样。
父亲……
武靖侯怎会是她的父亲呢?
为何母妃从未坦白告知过她真相,为何母妃什么都不肯说……
裴嫣慌乱,不知该如何面对裴穆,面对自己的身世。
眼泪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接连滚落,裴嫣抬手去擦,却根本止不住。
裴穆听见她的哭声,慌忙伸手:“都是爹不好,爹又惹你伤心了。怎么临到了送你去享福的时候,还能惹哭你呢。”
裴嫣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伤痕,会握剑持刀,也会一点一点给她擦泪,温柔得不像那位叱咤沙场的武靖侯。
“裴嫣,我知道我没资格做你的父亲。过去的十几年,我没有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反而让你受尽委屈。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收下这些,让我为你做点事,哪怕只有这一件。”
裴穆再度拿起包袱,捧在手里,递到裴嫣面前。
裴嫣看着那个包袱,看着裴穆捧着包袱的那一双粗手。
她……她是否应当唤一声父亲?
裴嫣叫不出口,眸中缓缓流出泪水。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这一去还能否再回来,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叫裴穆一声。
这一刻,心里空了十几年的亲情,被裴穆填上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
天还黑着,码头上人影晃动。这是京城外的一处小渡口,平日里只停些货船和渔船,不像官船码头那样有官兵把守。
裴穆把裴嫣送到码头边,停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武将挺拔强壮的身形还是与周围那些佝偻着背的船工不太相同。
“就陪你到这里吧。”
裴穆低声说:“这段路得你自己走,我的人手不能随你同去。侯府掌兵,他们若是离京会被发现的。”
裴穆眼睛看着前面泊在岸边的那艘船,“你一个人走,反而安全。船上的人我打点过了,是可靠的老船家,在这一带跑了几十年水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裴嫣点点头。
“但你也不用怕。”裴穆安慰她:“到了地方你就拿着信物去找我麾下部将,他们会好好安顿你。穆州离这里七八日水程,你到了之后先在客栈歇两日,然后去城北驻军大营,找刘统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裴嫣手里:“这是些碎银子,路上用。船钱我已经付过了,这些你拿着,万一路上要买些什么,能有个急用。”
裴嫣闷闷不乐,没说话。
武靖侯自顾自叮嘱着,他考虑得周全,事无巨细:“银票暂且带这些,你若觉得不够,便让他们给我传信,我放到钱庄给你取。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整座侯府的积蓄都是留给你的。”
裴穆眼神中饱含着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他舍不得放手,也觉得歉疚。
裴嫣不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而汹涌的感情。
她孤身一人挣扎了太久,如今突然有个人告诉她,他是她的父亲。他给她准备了银钱,准备了路引,准备了去处,只为了让她能好好活下去。
裴嫣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可眼泪越擦越多。
“别哭。”
裴穆声息哽咽,拍拍肩安抚女儿,“这一路还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地方,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你身子一向虚弱,更要当心。”
裴嫣用力点头,止不住流泪。
她想叮嘱裴穆也要保重身体,可那一声“父亲”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老船夫收拾好缆绳,站起身,朝这边望过来。
裴穆知道,女儿该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裴嫣:“这是给刘统领的信,上面都写清楚了。你到了之后,把信和令牌一起给他看,他自会明白,仔细照顾好你。”
裴嫣接过信,和令牌一起塞进包袱。
“去吧,船要开了。”裴穆抹了把泪,轻轻推她肩,送女儿远行。
裴嫣没动。
她看着裴穆,看着这个才相认不到一日的父亲,心里那股沉重的悲哀又涌了上来。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余生还能否再见。
“爹……”
裴嫣哭泣着,终于挤出声音。
裴穆闻声,身躯蓦然一震。
他怔怔看着裴嫣,眼睛也红了。
裴嫣认他了……
女儿肯认他了……
“哎,爹听着。”
裴穆一遍遍地应,一遍遍地握紧女儿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十几年的亏欠都补回来,能把即将到来的离别再推迟一时半刻。
老船夫在岸边咳嗽了一声。
这是在催了。
离别迫在眉睫,裴嫣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我走了,您要小心。”
裴穆追着船送别她:“爹知道了,你也是,路上多加小心,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到了地方让刘统领给爹回一封信报平安!”
裴嫣含泪点了点头,转身往船上走。
脚下木板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用手护着小腹。
行至跳板前,裴嫣停步,回头看了裴穆最后一眼。
裴穆有意遮掩,让人看不清他斗笠下的脸。
可裴嫣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重,不舍,为她担心。
裴嫣艰难挤出一道微笑,朝岸边挥了挥手,终是钻进船篷里。
裴穆还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他静静站着,望着这艘船送女儿离去。
船夫解开缆绳,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开了码头。
裴嫣揭开船篷,看着裴穆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时辰到了,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船工们扛着货物来来往往,脚夫们吆喝着号子,准备出船。
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戴着斗笠,僵立在岸边眺望远方的男人。
裴穆一直望着河道下游的方向,望着裴嫣那艘船消失的地方。
他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湿透了,都是泪水。
——————
裴嫣看着船离岸,手轻轻覆在小腹。
虽然远在京城,虽然不能相见,但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牵挂着她,在为她担忧。
船渐渐驶入河道中央,码头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她放下船篷,坐回床上。
眼泪浸湿了脸颊,少女捂住脸,身子止不住颤抖。
今日起,她又多了一个亲人。她有父亲,有一个会在她危难时护着她的父亲,会为她准备好一切,盼望她平安的父亲。
可他们甫一相认,便要分离。
裴嫣抽出了包袱里的那封信。字为裴穆亲笔,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凌厉。
“吾弟亲启:此信为护我亲生骨肉,小女因故离京,前往穆州暂避。望弟念及旧日情分,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所需用度,皆记我账上,来日必当厚报。此事隐秘,切莫声张,裴穆手书。”
短短几行字,裴嫣看了一遍又一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