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骨肉,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
每一个字都凝着裴穆的血泪与舐犊之心。
裴嫣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与令牌一同贴身收好。
包袱里装满了裴穆准备的物件,装碎银子的小布包,银票,通关路引,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裴嫣打开一看,是几块蜜饯。
她心头一酸,没想到裴穆连这些哄孩子的小玩意都想到了,让她路上解馋。
裴嫣怀孕后变了胃口,不爱吃甜的,偏好酸果。
可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蜜饯很甜,裴嫣却忍不住哭了。
她哭了很久。
直到疲倦了,才倒在榻上,手心缓缓覆上小腹。
如今,这个孩子,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
她得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带他去往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宫城。
东宫那段日子如一场空梦,美好而短暂。
裴君淮那些温柔的照顾也成为了回忆。
曾几何时,他抱着裴嫣同榻而眠,手放在她肚子上,期待地问候:
“这里多久会有孩子的消息呢。”
那时裴嫣不敢回答,如今孩子真的来了,她却走了,带着他的孩子走了。
此去山长水阔,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裴嫣心里难受,她坐在一条离裴君淮越来越远的船上,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子,和皇兄永远分别了。
裴嫣眼框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什么,只会让她更难受。
裴嫣回头,透过船仓的窗户往外看。
京城早就不见了,可她心里知道那里有什么。
高高的宫殿,巍峨的京城,那是她的家,是她从小生长的故土。
曾经是,往后与她再无干系了。
她真的离开了京城,离开了皇城里的争斗算计,离开了那些让她难受的人和事。
以后,她就只是裴嫣,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会带着孩子去到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
往后,她得学会自己活下去。
“我们要去一个新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很多没见过的人。我会好好照顾你,把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安慰自己。
她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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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先前都安排妥当了,唯恐女儿受委屈,请船家这一路仔细照顾裴嫣。
船家得了好处,给裴嫣送来的吃食都比别的船舱精细些。
裴嫣心里难受,没有胃口吃东西。
但她得吃,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去到穆州把孩子生下来。
裴嫣就着小菜吃完半个馒头,又喝了几口水,重新躺回床上。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
她累极了,从昨日到今夜没怎么合眼。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船在夜色中前行,载着她和腹中的孩子,驶向未知的远方。
时至夜半。
裴嫣睡得不安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急躁,在走廊里来回跑动。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里透着慌张,不一会儿隔壁房门砰砰作响。
裴嫣困倦,缓缓坐起身。
“船家,船家,快醒醒!”男人的声音又急又慌。
“怎么了?”是老船夫的声音。
“我娘……她不行了!”男人哭着道,“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如今脸都紫了!”
脚步声更乱了,好几个人在走廊里跑动。有女人的哭声,有孩子啜泣,还有船家焦急的询问声。
裴嫣掀开被褥,摸索着穿上外衣。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隔壁房间门大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老船夫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为难:“这……这大半夜的,镇上大夫都歇了,上哪儿找去啊!”
“那怎么办!我娘她……”男人急得直跺脚。
裴嫣心软,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看她。老船夫一愣:“姑娘,吵着你了?”
裴嫣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我会医术,让我看看。”
房间里的人闻声齐刷刷看向她。
四十来岁的汉子急得额头冒汗。他旁边站着个妇人,怀里搂着个半大孩子,都在抹眼泪。
床上躺着个老太太,脸色青紫,胸口急促起伏。
汉子看着裴嫣,有些迟疑:“姑娘你能行么?”
裴嫣走到床边,俯身察看老太太的情况。老人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紫。
她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脉象很乱。
“有针吗?”裴嫣问。
妇人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个小布包:“有有有,我娘平时缝补用的。”
裴嫣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普通的缝衣针。她取出一根最细的,在油灯上燎了燎,示意汉子:“扶稳她。”
汉子连忙托住母亲的头。裴嫣找准穴位,在老人身上下针。
针很粗,不比医用的银针,她用得很小心,力道极稳。
针下去片刻,老人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但脸色还是紫的,脉搏依然虚弱。
裴嫣的手还搭在老人腕上,“她有心疾,平日里是不是常胸闷,气喘?”
汉子连连点头:“是,是,有好几年了。平时吃些草药,倒也还好,没想到今晚突然发生这般变得,吓坏我们了!”
“船行颠簸,加上夜里寒气重,难免诱发旧症了。”
裴嫣说着,又取出两根针:“我得给她行针疏通气血,但只能暂时稳住。若要根治,得用药物慢慢调理。”
她再度下针,手指捻动针尾,落针颇为讲究。
老人的身体轻轻一颤。
房间里很静,汉子,妇人,船夫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嫣的手。
约莫一刻钟后,老人的脸色渐渐缓过来,嘴唇青紫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裴嫣这才慢慢起针,神情难掩疲倦。
“暂时稳住了,但今晚很关键,得有人守着。若是再发作,恐怕……”
“我守,我守!”汉子连忙说,“姑娘,太谢谢你了,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裴嫣摇摇头:“给我张凳子,我在这儿看着。”
“这怎么行!”妇人说,“姑娘你回去歇着,我们守着就行。”
裴嫣护着小腹,慢慢落座:“我会施针,在这儿守着,万一有什么突发变故,能及时处理。”
老船夫站在门口,搓着手:“姑娘,你真是好心人!”
裴嫣身子疲倦,勉强笑了笑回应他,继续看着床上的老人。
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皮也合上了,像是睡过去了。
裴嫣却甚是担心,心疾发作后最怕的就是夜里反复,一旦再来一回,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她得守着这位老人。
汉子一家也搬了凳子坐下,陪她守在床边。
孩子靠在妇人怀里,已经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裴嫣坐在凳子上,眼睛看着床上的老人,手却搭在自己小腹上。
她不知孩子怎么了……
裴嫣心里不安,方才下针耗费心神,这会儿觉得身心乏力,小腹也隐隐有些生疼。
但她还不能走,老人还未脱离危险。
夜越来越深,汉子靠在墙上打起了盹,妇人搂着孩子,头一点一点的。
只有裴嫣还醒着,紧盯着老人,时不时伸手探探她的脉搏。
夜间病情反复几回,老人的呼吸忽然变急,脉搏也乱起来。
裴嫣反应很快,立即起身重新下针。
针下去,老人又慢慢平稳下来。
如此反复几番,发作的病症越来越轻。到后来,老人睡得沉了,脉搏也渐渐有力。
天快亮的时候,裴嫣终于松了口气。
应当没事了。
她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
小腹隐隐作痛,比夜间更严重了。
裴嫣疼得皱眉,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身。
“姑娘……”汉子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我娘她……”
“稳住了。”
裴嫣捂着小腹,气息虚弱,“天亮后去镇上找个大夫,开些养心气的药,按时服用。”
汉子连连点头,又要跪下磕头。
裴嫣低声拦住他:“不必这样。”
妇人抱着孩子也醒了,千恩万谢。老船夫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姑娘,喝点水,辛苦您守了一夜了。”
裴嫣推辞了。
小腹的痛感越来越明显,她撑不住,向船家告辞:“我……我回房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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