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心慌,她眼中的表兄越来越可怕。
眼泪掉了下来了,她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切对她来说太突然,太沉重了。
“这些年,我认灭门仇人为父,给他当了十几年的儿子。我每日给他请安,叫他父皇,看他坐在祖父曾经坐过的龙椅上,睡在祖父曾经睡过的宫殿里。”
“我看着他享受本该属于我们魏氏的一切,每一日都在想,怎么杀了他,怎么夺回属于我们魏氏的东西。”
“我忍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他老了,病了,要死了。”
“裴嫣……”
裴景越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你身上流着我们魏氏的血。你是魏朝的子嗣,是姑母的女儿。可你从小在仇人身边长大,把仇人当成亲人。我不知道是该怨你,还是该可怜你。”
“如今你怀了裴君淮的孩子,裴氏的血,和我们魏氏的血,混在了一起。我朝高贵的血脉不该被裴君淮玷污,姑母想留着这个孩子,以后用来要挟裴君淮,可我无法接受。”
“他不是你的孩子,不需要你接受。”
裴嫣下意识护住小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有我,也有他的父亲来爱护。”
“我知道你怕我。”裴景越望着妹妹害怕的模样,
“可是裴嫣,你要明白,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我,姑母,我们才是流着同样血的人。裴氏是我们的仇人,永远都是。”
裴嫣摇头:“可是太子他没有……”
“没有杀过魏氏的人?”裴景越冷笑,“他是新朝的太子,是执掌这座江山的下一任帝王。他手上没直接沾有魏氏的血,他享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魏氏王朝之上的。”
裴嫣说不出话。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心口堵得难受。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吓唬你。”
裴景越深深望着裴嫣,“我是想让你明白,表兄为何这么做。我为什么恨裴氏,为何不能容忍你怀上裴君淮的孽种!”
“你住口!”裴嫣气极,哭着甩他一巴掌,“我的孩子不是孽种!”
她人很虚弱,手掌落在裴景越脸上却用了十足的力气。
裴景越苍白的面颊泛起指痕,他紧紧攥住裴嫣颤抖的手。
“裴嫣,换做别人敢这么冒犯我,早该被处死了。”
“我能容忍你,纵容你,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是我仅存的亲人,可你腹中怀的这个孩子我绝不会认可!”
“魏朝灭国那一日,我便发誓要报仇雪恨。这十年来,我不曾有一日忘记誓言。如今机会终于来了,我绝不会放过。”
裴景越眼神怨毒,看着妹妹:
“倘若有一日,我要你在魏氏与裴氏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裴嫣不作声。
“觉得难以抉择?裴嫣,我可以告诉你裴君淮的答案,身为国朝储君,他绝不会选你,更不会选中你腹中的孩子。”
裴景越执意逼她死心,不惜用最恶毒话语刺激裴嫣。
“裴嫣,你要记住,在裴氏皇族眼里,你,我,我们都是魏氏王朝的余孽。”
“裴君淮会有皇后,会有中宫嫡子,会有妃嫔媵嫱,有许许多多的子女,你的孩子根本不值一提!”
“至于你……你又能以什么名义留在他身边?虚有其名的皇妹,还是做他见不得光的禁丨脔?”
“你走……”裴嫣心神崩溃,拼命推搡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裴景越看着妹妹茫然痛苦的样子,缓缓松开手,不再逼裴嫣。
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要裴嫣死心塌地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妹妹,你累了,好生歇息罢。”裴景越阴郁的眼眸变得温柔。
他学着裴君淮的模样,模仿他的一言一行去接近裴嫣。
“别碰我!”裴嫣反应激烈:“你出去……立刻出去!”
她顾不得身子,推搡着将裴景越逐出寝室,重重关上门扉。
寝室里终于寂静。
裴嫣倒回榻上,手心颤抖着护在小腹。
脑海里全是裴景越方才骄傲又仇恨的模样,说她的孩子是不被生父承认的孽种,说她只会是裴君淮藏于深宫见不得光的禁丨脔……
裴嫣受到刺激,胃里一阵翻搅,难受得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倘若能侥幸逃出,回到皇兄身边之后,她的余生会如裴景越所说那般耻辱不堪么?
脑子里思绪乱成一团,裴嫣在黑夜里睁着眼眸,泪水悄悄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怕被外面守着的人听见。
裴嫣伸手擦了擦眼泪,心想若是皇兄在身边该有多好。
她好想皇兄,想念裴君淮温柔的照顾,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的手掌贴在小腹轻轻抚摸。
皇兄也会认为他们的孩子是孽种吗?
裴嫣不敢想下去,眼泪汹涌,她把脸埋进被褥里躲藏。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只能对着孩子倾诉委屈,颤抖着手缓缓抚摸小腹。
“你说,爹爹还会来找我们吗,他会不会不要你了……”
——————
东宫。
裴君淮内心煎熬,夜不能寐。
裴嫣失踪音讯全无,皇帝遇刺垂危濒死。
裴君淮彻夜未眠,坐镇朝堂稳定局势,调兵遣将搜查皇宫每一个角落。
暗卫禁军,密探……所有能动用的人手都动用了,可裴嫣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时间流逝,裴君淮心里越来越煎熬。裴嫣腹中还怀着孩子,她身子本就弱,离开他的照顾若是被关在什么地方,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担惊受怕……
裴君淮忧心如焚。
他不能再等了。
“点齐禁军,随孤去见魏贵妃!”
东宫总管吓了一跳:“殿下冷静,妃嫔宫苑,按例不得带兵闯入,这是陛下立过的规矩……”
“陛下如今躺在榻上,重伤濒死。前朝后宫由孤做主,传孤旨意,点兵!”
东宫总管不敢再劝,连忙退下去安排。
全副武装的禁军闯入宫苑,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惊慌退避,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守门的太监远远看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连滚爬爬地跑进去通报魏贵妃。
年长的太监和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
“太子殿下!”为首的太监磕头道,“后宫重地不得带兵闯入,这是陛下立过的规矩,您这是……”
裴君淮置若罔闻,手提长剑直闯正殿。
禁军紧随其后,刀剑铿锵。
“殿下,殿下不可啊!”太监爬起来想拦,被禁军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听见动静,纷纷从各处跑出来,看见这阵仗,全都吓得跪了一地。
正殿的门开着。
魏贵妃已经得了消息,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可脸色却不太好看。
她眉头紧皱,站在殿门口看着裴君淮带兵闯入。
“太子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起兵造反么?谁给你的权力,带兵擅闯本宫的宫殿!”
“皇帝危在旦夕,孤就是王朝新主。宫中上下如今孤说了算,任何人不得阻拦!”裴君淮气场极冷,杀伐之气毕露。
庭院里跪着的宫人吓得不敢抬头。
魏贵妃闻言变了脸色。
她走下台阶,来到裴君淮面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太子为何而来?”
“孤来向贵妃要人。”裴君淮直截了当。
“要人,要什么人?”
裴嫣。“裴君淮冷声道,“交出裴嫣。”
魏贵妃一愣,露出诧异的神色:“裴嫣?太子说笑了。”
“裴嫣抗旨逃婚,消失了半载。她目无尊法,藐视皇权,太子不去追查她的下落,反倒来问本宫要人?本宫怎会知晓她在哪里?”
裴君淮看着她演戏,心底怒火越烧越旺。
他找了裴嫣一日又一日,等了一日又一日,理智濒临爆发边缘。
“裴嫣失踪,陛下遇刺,这些事系何人所为,贵妃心里清楚。孤来要回孤的妻儿,立刻把人交出来!”
“妻儿?”魏贵妃故作无知,“太子慎言。裴嫣是你的皇妹,何来妻儿之说?至于陛下遇刺……”
她蹙起眉,做出委屈的样子:“太子这是要来给本宫扣上行刺皇帝的罪名么?本宫冤枉呐,太子殿下最是仁义贤良,怎能没有证据就胡乱指认?”
魏贵妃说着,看向四周跪着的宫人:
“你们说,本宫这些日子可曾出过宫苑?可曾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宫人们连忙磕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娘娘冤枉啊!”
“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礼佛,为陛下祝祷祈福,从未外出!”
“太子殿下明鉴,娘娘是清白的!”
声音嘈杂,更有甚者哭着喊冤,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君淮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吵闹的声音,看着魏贵妃故作无辜的脸,日夜积压的愠怒冲破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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