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抓药,尽快。”裴景越打断她。
女侍卫不敢进言,转身出去了。
“殿下,让老朽给您处理一下伤口罢。”太医这才敢看向裴景越的手。
裴景越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伤口被裴嫣咬得血肉模糊,还在冒血。
医官吓坏了,赶紧打开药箱。
处理伤口的过程很疼,药粉撒上去,裴景越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
裴嫣默默望着这一幕,看到了裴景越手背上那道深深的齿痕,一想起血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
太医给裴景越包扎好伤口,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收拾药箱离开。
厢房里又只剩两人相对。
裴景越看着还缩在墙角的裴嫣,轻声道:“过来。”
裴嫣垂眸,不愿搭理。
裴景越沉默了片刻,起身走近她。
“你不要过来……”
裴嫣害怕,下意识往后缩,背紧紧贴着墙。
“对不住,方才是我冲动了。”
裴景越盯着她的小腹,“我不该伤害你,也不该伤害你的孩子。”
裴嫣心寒,根本不会再相信裴景越的话。
于她而言,这世上除了太子皇兄,不会再有人真心待她。
“你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她厌恶裴景越靠近。
“好。”裴景越应声,“别害怕了,我不会再逼你喝药落胎。”
“出去。”
“我会让侍卫再给你送一份干净的晚膳……”
“出去!”
裴嫣反应激烈,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
裴景越抿了抿唇,低声道:“你累了,休息罢。”
他转身,带上门扉。
房里只剩裴嫣一人了。
强撑的心力一瞬崩溃,裴嫣虚脱倒在榻上。
终于安全了。
“我们又度过了一日。”她的手颤抖着覆上小腹,轻轻抚摸。
“你还好么?我有些累了。”
困境中,裴君淮留给她的孩子成了唯一的安慰。
“我得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能带你平平安安地离开。”
裴嫣不想坐以待毙,她得养好身子,看准时机寻找生路。
道理她都懂,但心里偏偏难受。
裴嫣从未觉得夜晚如此难熬。
这里的床榻铺得再厚再柔软,也比不上东宫。被褥裹得再暖和,也比不上皇兄怀抱温暖。
裴嫣睡不着。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母妃冰冷的脸,一会儿是裴景越灌她落胎药的凶险境况,一会儿又是从前与裴君淮相处的那些岁月……
裴嫣翻身,望向身旁空荡荡的床榻。
她想皇兄了。
想念温暖的东宫,想念裴君淮的怀抱,想念他的手掌贴在小腹轻轻抚摸他们的孩子,想念裴君淮吻她眉心时柔软的唇……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闻着惹她难受。
裴嫣在黑夜里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是把脸埋进被褥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念皇兄,很想很想。
裴君淮的胸膛能包容她所有的不安,靠在他怀中,裴嫣便什么都不怕了。
泪水流入唇间,滋味很苦,裴嫣抬手抹了抹眼泪。
皇兄知晓她被母妃带走了吗,他在找她吗,他……他会担心吗?
裴嫣的心很慌。
她只能将手慢慢移到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动作很轻,很小心。
“你睡着,还是醒着呢?”
当然不会有回应,孩子还太小,小到裴嫣连胎动都感觉不到。
太医说,到了月份才会有胎动,可她现在就想知道孩子好不好。
“陪着我说一会儿话吧。”裴嫣太孤单了,只能向腹中孩子倾诉。
“你说,你的爹爹如今会在做什么呢?”
爹爹……她用这个词称呼皇兄,心里泛起酸楚。
以前不敢想,不敢承认,可如今,在这个又冰又黑的夜里,她突然很想这么叫裴君淮。
皇兄一定很忙吧,陛下遇刺,朝堂动荡,身为国朝太子,他得主持大局,得稳住人心,处理千头万绪的麻烦事。
裴嫣垂眸,望着小腹静静流泪。
太子日理万机,会有心思想起她,担心她和孩子吗?
第77章
裴嫣硬撑着熬了许久,不敢入睡,害怕有人趁虚而入伤害她。
这具身子太虚弱了,孕期本就精力不济,裴嫣熬到五更天,扛不住昏了过去。
离开裴君淮的照料,她睡得很不踏实,一点儿动静便能将她惊醒。
门开了,似乎有人进入寝室。
裴嫣头脑昏沉,缓缓睁开眼眸。
视野昏暗,榻前突然出现一张脸,猝不及防吓了她一跳。
裴景越伏在榻前,幽幽盯着妹妹入睡的模样。
“你……”裴嫣慌了,匆忙抓紧被褥,“你何时进来的!”
“你很怕我?”
裴景越皱眉,不答反问:“从前裴君淮也是这般守在你榻前,为何你不惧他?”
“你走!”
裴嫣抱起枕头扔他,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他怎么敢与太子皇兄相比?
“你出去,我说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走不了,姑母把你交由我看管,”裴景越夺过她的软枕,“裴嫣,别耍小孩子脾气。”
“让你看管,没让你伤害我和孩子!”
裴嫣缩进床榻里,护住小腹:
“母妃要我生下他,这个孩子留着大有用处,你若执意伤他,母妃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开始学着裴君淮,学着他去冷静思忖,衡量利弊,利用条件保护自己。
“你想生便生,生下来我替裴君淮养,与太子再无关系。”
裴景越仍然难以接受妹妹怀了太子的孩子。
如果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弄死这个孽种。
可他不敢再伤害裴嫣。
裴嫣与姑母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孽种当然不作数,为了这个孩子,裴嫣才会对他抱有敌意。
“裴嫣,你不能怨我心狠。”
裴景越心烦意乱,索性按住她,不再由着她挣扎。
“表兄给你讲个故事罢。”
“我不想听……你出去,离开我的寝室!”裴嫣害怕眼前人,根本没有心思倾听。
她急切挣动,裴景越按不住,又不敢使狠劲伤到她,厉声道:“别乱动,当心又动了胎气!”
裴嫣担忧孩子,迫于无奈只得安静下来,由着裴景越攥住手腕。
见她老实了,裴景越坚持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想听!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再听见你的声音!”裴嫣哭斥。
裴景越也不在乎,苦笑一声,自顾自讲述:
“很多年前,魏朝还在的时候,我的祖父是魏朝皇帝,我的父王是魏朝太子。我们住在皇宫里,过着所有人都羡慕的日子。”
“后来天下大乱,四方节度使起兵,裴氏也是其中一支。他们原本是大魏的臣子,却敢以下犯上起兵造反,打得魏朝百年基业分崩离析。”
“灭国那日,裴氏的军队攻进了皇城。皇宫里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血。”
“祖父被逆臣从龙椅上拖下来。他们让他跪在地上,然后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我站在旁边看着,滚烫的血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
场面太过残忍,裴嫣被裴景越的话吓得心头一颤。
她抬眸悄悄看向裴景越,男人脸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害怕。
“父王冲上去想救祖父,被他的旧部们按住。他们用刀枪捅他,一刀,两刀,三刀……捅了上百刀。”
“父王倒在地上,血从他身底流出来,淌了一地。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含恨看着我。”
“魏氏的宗亲,那一日死了上百人,即便是孩子也没能幸免。皇宫里的血流淌成河,遍地都是,根本洗不干净。”
裴景越俯身逼近,紧盯着裴嫣。
“裴嫣,你不曾经历过这些,我不怪你。你从小在裴氏的皇宫里长大,吃的是裴氏的饭,穿的是裴氏的衣,认着裴氏的皇帝为父亲。你不知亡国是什么滋味,不知目睹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但我经历过。”
“我亲眼看着祖父被砍去头颅,看着父王被刀剑捅死,看着魏氏百余人,一夜之间变成尸体。”
“我对裴氏,恨之入骨。”
“可你也冒名夺走了别人的人生。”裴嫣点明要害,“真正的裴景越呢?他人在何处?”
“真正的裴景越,在新朝建立之前便死了。”青年唇角扯出一抹阴鸷的笑。
“是我杀了他,我亲手捅死了裴景越,然后穿上他的衣服,拿走他的玉佩作证,成了裴氏贱妾之子。那个老东西根本不在乎裴景越,他甚至不知自己的儿子是何模样,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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