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裴嫣失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用力拍打着门板:


    “皇兄有危险!快,快去调集人手,通知禁军,立刻包围陛下寝宫,仔细搜查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暗门密道!”


    “是,老奴这便去!但请公主千万留在殿内,绝不可外出!殿下严令,纵使……纵使他身有不测,也绝不能让公主踏出东宫遭遇危险!”


    “你快去!”裴嫣连声催促。


    门外传来总管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裴嫣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她知晓总管的话是对的,皇兄留下严令是为了保护她。


    可是只凭禁军漫无目的地搜索,未必能及时找到宫城之中机关巧妙的暗处。


    母妃既然敢发动宫变,必然做了完全准备,有内应,有隐藏的力量,绝无可能轻易应对。


    时间,如今皇兄他们最缺的便是时间。


    裴嫣低头,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她一咬牙,扶着身子缓缓站起。


    裴嫣迅速环顾寝殿,目光落在了窗间。


    窗户不大,足以容她纤细的身形通过。外面是寝殿后方一处僻静的小花园,此刻想必守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门。


    裴嫣快步走到窗边,提起裙摆攀上窗台。


    动作拉扯到小腹,隐隐作痛,她捂住腹部,忍住心头的恐惧,冒险钻出了窗台。


    ——————


    皇帝寝宫外一片混乱血腥。


    叛军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狠辣,且对地形颇为熟悉,借势负隅顽抗。


    地上倒伏了不少双方兵士的尸首,血流满地。


    裴君淮提剑上殿,一身血雨撕开了叛军顽抗的阵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君淮心底越来越沉。


    他留下人手继续清剿残敌,自己则携亲卫闯入皇帝寝宫救驾。


    内殿一片狼藉,珍贵的摆设碎了一地,数名御前侍卫,宫人纷纷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


    最为惨烈的是那架龙榻,明黄色的被褥被鲜血浸透了大片。


    皇帝仰面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插着一柄利刃,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父皇!”裴君淮匆忙奔至龙榻。


    他全神贯注于眼前惨状,不曾注意背后。


    在他身后,那面绘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屏风旁,与周围浮雕浑然一体的木板悄悄滑开了一线缝隙。


    一只涂着血红蔻丹的手伸了出来。


    魏贵妃目光阴沉如毒蛇,紧紧盯住了龙榻前的裴君淮。


    “咔哒。”


    一声机关闭合声突然响起。


    那道刚刚开启一线的缝隙,迅速重新合拢。


    魏贵妃那只探出的手,险些来不及缩回,被闭合的木板轻轻夹了一下。


    女人仓促收回手,她顾不上痛楚,艳丽的面容填满了怒意。


    这道暗门的机关绝无可能自行关闭,除非有人从外面触发了更高一级的闭锁机关。


    何人所为?


    密道内除了她和裴景越,还有忠心的魏氏死士,如今皆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


    几人霍然转身,目光聚向密道入口。


    那里立着一道柔弱的身影。


    裴嫣跑得很急,她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撑着石壁喘息,一只手紧紧捂在小腹。


    “裴嫣!”裴景越满目惊愕,“你消失这么久,竟然还在宫中?”


    他一直以为数月前那个逃婚的夜晚,裴嫣借由姑母提供的密道顺利离宫,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等紧要关头,在这最隐秘的密道之中,再度见到裴嫣。


    “是你关了暗门?”魏贵妃不悦。


    裴嫣扶着石壁,努力站稳身子。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危险的人物。


    “母妃,收手吧。外面……外面禁军包围了寝宫,太子殿下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你们走不掉的。”


    “走不掉?”魏贵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本宫既然来了,便没打算轻易走。裴嫣,你让开。”


    她不关心裴嫣,只对裴景越吩咐:“你想办法,潜出去务必趁乱取了太子的性命!”


    “皇帝老儿已死,只要太子一除,裴氏皇族便再无嫡系正统,朝局必乱,便是我魏氏复起的最佳时机!”


    “不行!”


    裴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向前踉跄一步,竟用自己虚弱的身子抵在了暗门之上。


    她双臂张开,想要阻挡所有人的去路。


    “母妃,求你了,不要再杀人了!皇兄他……他从未对不住我们。”


    “从未对不住?”魏贵妃被她这句话激怒,逼近裴嫣。


    “裴嫣,你身上流着我大魏皇室最尊贵的血,却口口声声替仇人之子求情?你忘了你外祖一家是怎么死的?”


    “不是的,皇兄他不是那样的人!”裴嫣哭着求情。


    她知道母妃心中的仇恨根深蒂固,非言语所能化解。


    眼看裴景越又要动作,情急之下,裴嫣不知哪来的勇气扑过去,在死士反应过来之前,竟一举抽出了他鞘中的短刀!


    刀身沉重,裴嫣握不住,却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架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不要过来!”


    裴嫣失声喊道:“母妃若再让人去害皇兄,我……我便自戕于此!”


    密道内陷入寂静。


    在场众人皆愣住了,那被夺了刀的死士,一时竞不敢上前抢夺。


    魏贵妃看着女儿以死相逼,脸色愈发阴沉。


    “裴嫣,逃婚那夜,本宫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看重自己的性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今日,本宫不妨再教你第二件事,那便是,不要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重要。尤其当你无法掌控它的时候。”


    话音未落,魏贵妃猝然出手,扣住裴嫣持刀的手腕!


    裴嫣只觉得腕骨剧痛,手指一松,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让开!”魏贵妃用力一推,狠狠搡在裴嫣肩头。


    裴嫣虚弱的身子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力道,重重摔倒在地。


    落地瞬间,她下意识护住了小腹。


    孩子,她的孩子……


    摔落的钝痛从身底传来,小腹牵扯起一阵不适感。


    裴嫣慌了,捂着腹部的手一直颤抖。


    她想爬起身,心慌气短,竟一时使不上力气,只能虚弱地伏在地上,仰头绝望地看着步步逼近的贵妃。


    裴景越看着妹妹摔倒在的可怜模样,终究不忍心。


    他迈步上前,伸手想去扶起裴嫣:“你先起来,不要触怒姑母。”


    裴嫣的手悄悄摸到了掉落在地的短刀。


    男人俯身靠近的刹那,她用尽全部力气抓起那把短刀,抵在了裴景越的脖颈。


    “不许过来,否则我杀了他!”裴嫣哭着道。


    魏贵妃怔住了,看向裴嫣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两侧死士拔刀对准裴嫣,却因裴景越在她刀下不敢妄动。


    裴景越缓缓低头,看向虚弱的裴嫣。


    他勾唇一笑,拇指抵住刀锋:“刀不是这么握的。力道要沉,心要狠。好妹妹,你这样握刀,是杀不死人的。”


    裴景越屈指轻轻一弹。


    嗡!


    裴嫣只觉得一股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手腕一阵麻木,掌心再也握不住,短刀脱手掉落。


    死士见状,立刻上前擒拿裴嫣。


    裴嫣心中一片悲凉。她知道,单凭自己根本拦不住母妃。


    方才夺刀,威胁,已是她能做的极限。


    裴嫣估算着时间,先前她让东宫总管去调集的禁军增援,按理应该快到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再拖延,为裴君淮多争取哪怕一刻时间。


    裴嫣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地上那把短刀上。


    这一回,她没有再去捡刀指向别人。


    她捂着小腹,缓慢地挪动身体,将那把刀握在手中。


    裴嫣颤抖着双手握住刀柄,将锋利的刀尖,缓缓抵向了自己颈间。


    她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泪水汹涌而出。


    “母妃,我有身孕了。”


    短短一语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幽闭的密道之中。


    魏贵妃震惊,死死盯住裴嫣。


    “你……有身孕了?”


    “我怀了太子的骨肉。”


    裴嫣低头,望着小腹流泪:


    “这是魏氏与裴氏共同的血脉,母妃,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趁手的工具么?流着两朝皇室血脉的孩子,身份特殊,母妃可以用他来做很多事。”


    巨大的悲恸催得她泣不成声。


    裴嫣哽咽着,压紧颈间的刀锋:


    “母妃,你不要过来,否则我便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死在这里……”


    第75章


    “把刀放下。”


    魏贵妃发出命令。


    她盯着裴嫣架在颈间的刀,不能理解女儿那份绝望而执拗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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