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摇头抗拒,一双手颤抖不止,根本握不住沉重的刀柄,刀锋在她肌肤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可是裴嫣不敢放手。


    皇兄还在宫殿之中,援军未至,母妃的人随时可能重启暗门。


    她必须撑下去,哪怕多拖延一息,也能为裴君淮多争取一分机会。


    “把刀放下!”


    魏贵妃耐心耗尽,声音陡然拔高。


    “不放!”裴嫣不顺从她的命令。


    魏贵妃不再废话,直接上前拽住裴嫣,夺走刀柄。


    “手,伸出来!”


    裴嫣被魏贵妃的举动和眼神吓住了,慌乱摇头,抗拒母妃的触碰。


    “伸出来!”魏贵妃声音更厉,索性动手攥住她纤细的腕骨,抬指按住脉搏。


    “这脉象……”


    魏贵妃抬起眼,盯住裴嫣泪湿的小脸:“你竟真的有孕了?”


    裴嫣垂下眼睫,她点了点头,默默流泪。


    “当真是裴君淮的子嗣?”魏贵妃不敢置信,逼问道:“孩子几个月了?”


    “一……一月有余。”


    魏贵妃缓缓松开了搭脉的手,盯着裴嫣的小腹,神情十分复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皇帝派了那么多人手,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寻到你半点踪迹。


    “本宫还疑惑,你这个女儿何时有了瞒天过海的本事,原来是太子金屋藏娇,将你藏在了他的东宫。好,真是好得很。”


    太子那般端正的君子,居然也会有私心。


    魏贵妃冷笑出声,笑得意味深长,不知是赞裴君淮的手段,还是讽这阴差阳错的局面。


    裴嫣不敢接话,生怕触怒母妃。


    魏贵妃瞥了她两眼,抬手指向那道紧闭的暗门,厉声下令:“你,让开。”


    裴嫣怕母妃,被这道命令吓得一颤。


    可她脚底不动,反而贴紧了暗门。


    “不,我不走。”


    裴嫣用力摇头,坚持用自己虚弱的身躯阻挡暗门。


    她不知援军还要多久才能赶到,她只知道,必须帮裴君淮拖延时辰,绝不能现在让开。


    魏贵妃的脸色冷了下来。


    “裴嫣,别以为你腹中有了孩子,本宫便不敢动你了,本宫绝不会因此对你网开一面。”


    魏贵妃抬手,直接对一旁待命的死士下令:“把她拉开,动作利落些!”


    死士遵令,即刻派人应声上前。


    裴嫣竭力挣扎也无用,她身子本就虚弱,又经这一番惊吓对峙,力气早已耗尽。


    死士一左一右,各扣住她一条手臂,力道大得似要拧断骨头。


    裴嫣忍不住痛呼出声,被他们从暗门前强行拽离。


    死士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气味极其刺鼻,刺激到了裴嫣。


    “呜……!”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裴嫣蓦地弯下腰,捂着小腹干呕起来。


    胸口闷痛,小腹也随之传来阵阵不适的抽搐。


    裴嫣身子脱力,瘫软下去,全靠左右死士架着才能勉强站立。


    裴景越在一旁看着,眼中不忍之色愈重。


    他见裴嫣吐得虚脱,终于忍不住上前:“姑母,裴嫣身子受不住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有了身孕,经不得折腾,且给她些时辰缓缓罢。”


    裴景越到底是心软了,他这话说得不算委婉,明摆着是想替裴嫣求情。


    “还撑得住么?握紧我的手借力。”


    裴景越推开死士,伸手扶住裴嫣虚弱的身子。


    魏贵妃冷冷瞥了裴景越一眼,开口斥责他心软误事。


    暗门另一面的声势却蓦然壮大。


    大批禁军冲入了内殿,听那动静,绝非少数侍卫,而是规模惊人的武装力量。


    增援的禁军赶到了!


    裴景越脸色一变,转向魏贵妃:“姑母,听这动静时机已逝,如今再想开启暗门入殿行刺太子,只恐难以得手,且会暴露魏宫密道,将我等尽数困于此地。”


    随着外面援军涌入,局势脱离掌控,他们失去了刺杀的最佳时机。


    裴嫣无声流泪,浑身颤抖。


    她已尽力帮皇兄拖延时机,只能帮到这里了。


    魏贵妃自然也听清了门外的动静。


    不甘,恼怒,挫败……女人脸上情绪复杂,只恨今夜错失良机,被裴嫣破坏了计划。


    方才太子孤身入殿,背对着暗门,那是绝好的行刺机会!


    魏贵妃恨恨盯着暗门,僵持了数息,她咬紧齿关:“走。”


    继续留下已无意义,只会徒增风险。


    他们只能先行撤离,图谋后计。


    魏贵妃转身,示意裴景越带着死士立刻从密道另一方撤离。


    “慢着。”


    魏贵妃回身,冷冷打量着裴嫣,发出命令:


    “把她也带走。”


    ——————


    龙榻之上,曾经征战四方的帝王,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那柄致命的短匕没入皇帝身躯,触目惊心。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被褥,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弥漫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


    裴君淮守在榻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太医焦急慌乱赶来回禀。


    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裴君淮闻声警惕抬头,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发生了何事?他方才率亲卫闯入,严令后续赶到的禁军把守外围,封锁宫殿搜查残敌,非他亲命,不得擅入内殿。


    如今听这动静,禁军竟直冲内殿而来。


    殿门轰然打开,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闯入宫殿。


    禁军迅速分散,警惕扫视着殿内每个角落,似要寻找甚么。


    裴君淮目光一凛,他认出了领头那名内侍,正是东宫总管。


    如此规模的禁军,无诏直闯皇帝寝宫于礼不合,于制更不合,除非发生了意外变故。


    “殿下,太子殿下!您您没事罢!”


    东宫总管一眼便看到了榻前裴君淮,跑着扑了过来,老脸上满是后怕与担忧。


    裴君淮抬手止住他行礼,沉声问道:“你不在东宫守着,闯入内殿做什么?”


    东宫总管急声解释道:“殿下容禀!老奴是得了紧要消息,事关殿下安危,这才斗胆持东宫令牌,紧急调集了最近营地的禁军前来护驾!”


    他压低声音:“殿下,老奴得到消息,这座前朝修建的皇城外部是咱们看到的宫城,内部……内部还藏着另一座由密道暗室构成的隐宫!”


    “今夜行刺陛下的贼人,恐怕根本不是从外面强闯进来的,他们极有可能一直藏在隐宫之中。而且尚未撤离,就潜伏在附近,等的就是就是殿下您前来救驾的时机!”


    明暗两座宫城?藏于建筑内部的密道,刺客一直潜伏在这座宫殿之中……


    饶是裴君淮心性沉稳,得知此事亦是十分震撼。


    他从未听闻过如此骇人的秘辛,前朝魏氏竟在修建宫城时留下了这样的手笔。


    裴君淮反应极快,一瞬之间抓住要害:“此等消息从何而来,谁告诉你的?”


    东宫总管不敢隐瞒,低声道:“是……是温仪公主。公主她推断出来的,命老奴立刻去请禁军增援,公主还着重提醒了,务必要仔细搜查所有的暗门密道。”


    裴君淮得知真相,心脏骤然一紧


    皇妹,竟是皇妹……她让宫人过来报信,她自己呢?


    裴君淮浑身发冷,心绪失控再难保持冷静:“公主现在何处!”


    福公公被太子骤变的脸色吓住,赶忙解释道:“殿下放心!老奴离开东宫前,公主尚在寝殿内。老奴再三叮嘱公主,千万要留在东宫,绝不可外出涉险,公主……公主她当时也应下了。”


    福公公其实很心虚,他心头莫名不安,如今也只能尽力安抚太子:“东宫留有暗卫重重守护,殿下安心,公主应当无虞。”


    应当无虞?


    裴君淮听着总管的话,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裴嫣是他看顾着长大的,裴嫣心性如何,裴君淮最是清楚。


    以她的性子,若只是推断出危险,派人报信之后或许会乖乖留在东宫。


    可若皇妹知晓了密道之事,若是擅自猜测她的母妃也参与其中,她真的只会安静地守在东宫等待么?


    不,不会。


    裴君淮心里清楚,裴嫣必然会担忧他的安危。


    “不成,孤亲自回一趟东宫,你随孤同去!”


    “殿下止步!”


    东宫统领快步走到裴君淮面前,跪地低首。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统领痛声请罪。


    裴君淮盯着跪在地上的统领,只觉得一股寒意猛然冲击心脏,心痛得如被撕裂开来。


    暗卫统领如今应当守在东宫,守护在裴嫣身边。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怎能出现在此地!


    “你,为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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