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她如此害怕秘密暴露,甚至不惜伤害他来隐瞒,那么裴君淮便不再逼她。


    至少,眼下父皇病重,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时候,这个孩子存在的秘密的确不宜暴露于人前。


    裴君淮不想将裴嫣置于危险的境地。


    他不知裴嫣是否真的理解其中的凶险,但她的隐瞒恰好与他的考量不谋而合。


    “皇兄,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气……”裴嫣小声道歉。


    “皇兄没有生气。”


    裴君淮手掌覆在她腹间许久,静静感受着那条脆弱而顽强的小生命。


    “皇兄怎么会同你置气呢,我只是心疼。”


    第74章


    深夜,帝王寝殿。


    一道妖媚身影,如同暗夜滋生的艳鬼,自一幅巨大山水画轴后悄然滑出。


    画轴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条密道入口。


    女人身上裹着斗篷,帽檐低垂,遮住大半面容。


    她熟稔穿过重重殿阁,避开守夜宫人,飘至帝王寝宫那架垂着明黄帐幔的龙榻前。


    曾经征战四方的乱世枭雄,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病重垂危的老人


    魏贵妃缓缓抬手,摘下了斗篷。


    一张保养得宜的妖艳面孔显露出来,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里,充满了恨意与快意。


    她微微俯身,靠近那张苍老的脸,红唇轻启嗤笑一声:


    “老东西,本宫身份何等尊贵,流着前朝最纯正的皇族血脉,凭你也配让本宫为你殉葬?”


    榻上的皇帝昏睡不醒,对她的靠近毫无反应。


    魏贵妃眼底恨意更浓,积压多年急欲宣泄。


    “本想留你这苟延残喘的老废物多活几日,想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是如何回到我魏氏手中……是你自己执意寻死,偏要下那道令本宫殉葬的旨意。既如此,便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魏贵妃转身,对着那片画轴笼罩的暗处,唤了一声:“魏戬。”


    一道阴影应声而出,站定在魏贵妃身后。


    “姑母。”裴景越应道。


    此处宫阙,本为前朝魏氏皇族倾尽国力所建,每一处殿宇,每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夹层,都是魏氏的印记。


    他们熟悉这座宫城,远胜于如今的裴氏皇族。


    魏贵妃盯着龙榻上垂死的帝王,仿佛在欣赏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


    女人声音激动颤栗:“好侄儿,动手吧。”


    “为你那被老贼害死的祖父,为你壮志未酬便含恨而终的父王,为你被逼自尽的母妃……也为了我们魏氏的千秋基业报仇。”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仇恨与野望。


    ——————


    东宫。


    寝殿内温暖安宁,榻上两人相拥而眠。


    裴嫣枕在裴君淮怀里,孕期精力不济,她睡得很沉。


    裴君淮尚未深眠,只是闭目养神。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凄厉惊恐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刺破了东宫深夜的宁静。


    “不好了,出大事了!有人……有人深夜行刺!陛下形势危急!”


    裴嫣被这突然冒出的哭喊声惊醒,惺忪睡眼缓缓睁开,她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外面怎么了?”


    裴君淮伸手按住她的肩,将裴嫣轻轻按回枕上,扯过被褥,仔细替她掖好。


    “无碍,我出去看看。你安心休息,好生养着身子,别胡思乱想。”


    说完,裴君淮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温柔安抚。


    稳住了裴嫣,裴君淮不再耽搁,翻身坐起,掀过外袍披上。


    他起身将欲离开,衣袖忽然被一只颤抖的小手紧紧攥住。


    裴君淮回身。


    月光落在裴嫣仰起的脸上。


    她清醒过来,眼中再无睡意,面色惊惧不安。


    “皇兄,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裴嫣望着他,眼中盛满了依赖与不舍。


    冥冥中的不祥预感,搅得她心绪不宁。


    裴君淮感受到裴嫣恐惧的情绪,复又坐下,将她的小手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用力握了握。


    “别怕,东宫内外我留了足够的暗卫。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你周全。”


    他的保证稍稍安抚了裴嫣。


    可裴嫣仍不肯松开手。


    她牵引着裴君淮的手,缓缓覆在了自己的小腹。


    “还有他,也要保护好他,他也在等爹爹平安回来。”


    裴君淮心头蓦然一震。


    掌心之下悄然孕育着融合他们共同血脉的小生命。


    这是裴嫣第一回主动将他与孩子联系在一起,承认这个秘密。


    裴君淮心脏酸涩,被裴嫣搅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缓缓靠近裴嫣的小腹,温柔抚摸:“对不住,是爹爹不好,方才把你给忘了。”


    殿外的动静越来越乱。


    事态显然急速恶化。


    事不宜迟,裴君淮不能再停留。


    他深深看了裴嫣最后一眼,想将裴嫣的模样刻入心底。


    裴君淮决然起身,不再回头。


    “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太子厉声下令:“调集所有暗卫,守住寝殿寸步不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


    殿门合上。


    裴君淮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裴嫣拥着被子坐起身,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向孩子寻求安慰。


    满心的慌乱未能因裴君淮的承诺而平息,反而随着裴君淮的离去,空落落悬着。


    裴嫣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着,祈祷着,护着腹中稚嫩的小生命。


    殿外动静混乱,裴嫣睡不着。


    皇兄此去,究竟面对的是何种局面?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胆敢行刺陛下。宫中守备森严,如何能得手?


    越想,心越乱,她再也无法躺在榻上干等。


    裴嫣掀被下榻,系好衣带。


    她走到寝殿门前,手触及门闩,还未用力,门外便响起一道声音:“公主请止步。殿下有令,为保公主周全,任何人不得出入寝殿。”


    东宫总管忧心忡忡,亲自守在外面。


    裴嫣轻声询问:“公公,今夜究竟发生何事?”


    “回公主,方才御前急报,有贼人深夜潜至陛下寝宫行刺。陛下被刺中要害,伤势极为凶险,太子殿下已率亲卫赶去护驾平乱了。”


    行刺,重伤。


    裴嫣被这一噩耗惊得心脏突突直跳,慌得难受。


    她轻轻抚摸小腹,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夜行刺……”


    裴嫣心思细腻,从话语中一瞬抓住重点:


    “宫中巡夜守备森严,殿外更有重重禁军把守,贼人是如何潜入陛下寝宫的?守备之人难道毫无察觉?”


    总管迟疑道:“据赶回来报信的宫人说,值守的禁军与外殿侍卫未曾见到可疑之人强行闯入陛下寝宫,贼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凭空出现?


    倘若不是从外闯入,还能如何接近皇帝?


    裴嫣细细思忖,蓦地心里一寒,想到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


    数月前大婚之夜,那个决定她命运转折的夜晚。


    她那被囚禁在冷宫的母妃,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她的内殿。


    魏贵妃带着她逃婚,指给她一条隐藏的出路。


    女人抚摸着古老的墙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满是与阶下囚身份不符的骄傲:


    “裴嫣,你看,这才是大魏皇朝真正的瑰宝。这座宫城,是我们魏氏先祖倾尽心力所建,每一砖一瓦,每一处殿阁楼台,都暗合玄机。”


    “那些不为外人知的密道,暗室,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血脉与灵魂。裴氏老贼占了江山又如何?他永远得不到,也永远不会懂我们魏氏留下的真正瑰宝。”


    密道


    魏氏皇族留下的密道!


    深夜凭空出现的刺客,对宫廷布局了如指掌,能避开所有明面守卫……除了通过只有魏氏核心族人才知晓的隐秘通道,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裴嫣恍然大悟。


    今夜的动乱与魏贵妃脱不了干系。


    不对……倘若仅仅是为了刺杀皇帝,一击得手后,刺客理应设法通过密道迅速撤离,为何外面还会传来持续的打斗声?


    除非,行刺并非最终目的,或者,刺客并未打算离开。


    母妃既然敢动手,便说明她筹谋已久,且有相当的把握。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刺死皇帝那么简单。


    弑君之后呢?这宫中还有谁是她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谁的存在会阻碍她,或者她背后势力的下一步计划……


    裴嫣心慌。


    她想到了裴君淮。


    魏贵妃很可能还留在那里,潜伏在皇帝寝宫的密道,等着下一个目标自投罗网。


    皇兄此去救驾,正是踏入了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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