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裴嫣腹中当真有了他们的骨血……


    裴君淮心绪翻涌,即便他心性素来沉稳冷静,此刻也难以镇定。


    裴君淮起身,只想立刻返回寝殿,抓住太医细细问诊,将一切弄个清楚明白。


    他必须知晓实情。


    一刻也不能再多等。


    裴君淮大步走向殿门,步履生风,压抑不住急切的心情。


    行至殿门,正欲抬腿跨出,御前的大总管却急匆匆迎了上来。


    “太子殿下!”太监躬身行礼,态度焦急,“陛下起身了,正在宫中候着您呢。”


    裴君淮步履一顿。


    他停在门边,看向总管。


    对方低着头,不敢直视东宫太子,却能感受到那份不容耽搁的催促。


    “孤知道了。”裴君淮心事沉重,“稍待片刻,容孤先回东宫一趟。”


    大总管抬起头,面露难色:“殿下,老奴瞧陛下今日气色不甚好。自龙体违和以来,陛下心绪喜怒无常,今日……今日还是莫要忤逆圣意为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了,皇帝等候着,太子殿下您最好即刻前往,不宜拖延。


    裴君淮皱眉,他自然知晓皇帝近来的脾性。


    皇帝病重后,性子越发难以捉摸,时而雷霆震怒,时而消沉不语,朝臣觐见无不战战兢兢。若让皇帝久候,确有触怒天颜之危。


    可是……


    裴君淮为难,他心里放心不下裴嫣。


    他恨不能当即折返寝殿,当即确认,知晓她腹中是否当真有了他们的孩子。


    急切之心在他胸中灼烧,烧得裴君淮难以冷静。


    “孤去去便回。”


    裴君淮说着,抬腿便要往外。


    大总管却壮着胆量上前一步,拦住了太子的去路。


    “殿下,老奴恳请您三思。陛下晨起已问过您的去向,老奴实在不敢再拖延了。”


    裴君淮看着伏地不起的大太监。


    他想推开阻拦离去,不顾一切地返回东宫去见裴嫣。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是国朝储君。


    皇帝病重,朝政需他操持,老皇需他侍奉,这天下将来亦需他扛起来。


    他不能任性,不能只凭一己私念,不能因个人心绪误了正事。


    裴君淮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克制心头的躁动。


    “你起身罢。”他道。


    大总管抬起头,小心翼翼觑着太子的神色。


    “孤这便去。”裴君淮说罢,转身朝御书房方向行去。


    大总管连忙爬起,小步紧随他身后。


    宫阙寂静,气氛十分沉重。


    裴君淮走在前头,衣冠齐整,气度沉稳冷静。


    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心中是何等纷乱。


    裴嫣或许怀有了他们的骨肉。


    万一,万一她真的有了……


    可她为何要隐瞒他这位生父呢?


    裴君淮思绪越来越乱,无法冷静,几欲被裴嫣逼疯。


    她是不愿要这个孩子么?


    还是她想要,却不敢留住?


    裴君淮一概不知。


    他忽然发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了裴嫣的心思,不明了她究竟在畏惧什么,不明她为何要隐瞒孩子父亲。


    裴君淮被她搅得心神不宁。


    他必须知道真相,向裴嫣确认真相。


    ——————


    皇帝病了。


    大病一场,他又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松散地束在冠中,面庞消瘦,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虽蒙着病气,却仍透出经年累月磨砺出的锋利威严。


    这是一头年迈,但利爪犹在的老龙。


    “儿臣拜见父皇。”裴君淮恭谨。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这几日递上来的折子,朕看过了。江南水患后续的赈济,淮南道的布署,还有对那几个不安分的老臣敲打,你处置得不错。”


    裴君淮自谦:“皆是父皇多年教导,儿臣依例而行,不敢居功。”


    “依例而行?”皇帝低笑一声,引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依例而行,可镇不住那些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你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该抚的抚得妥帖,该压的压得他们不敢吱声……这手段,已颇有帝王心术了。”


    皇帝很是欣慰。


    裴君淮平静:“儿臣只是谨记父皇教诲,为君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先。施恩是为安民,立威是为定国。至于具体行事,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皇帝疲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啊,审时度势……朕老了,不服不行。“人上了年纪,便是这般不顶用。一场大病,半条命都跟着去了。”


    “父皇言重了。”裴君淮接道,“父皇之威严,岂能因病磨灭?在儿臣心中,父皇始终是那位力挽狂澜的乱世雄主。”


    皇帝听罢,叹了口气,自嘲一笑:“这些漂亮话,便不必多说了。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服老,不行啊……”


    “这人一旦上了年纪,许多身后事,便不得不早早思量,安排明白。”


    皇帝眼神陡然凌厉,声音里含着沉积多年的恨意:


    “太子,朕要你做一件事。”


    裴君淮心下一凛:“父皇请讲,儿臣听着。”


    “魏贵妃,魏令瑜那个女人,朕不放心留她在世间。”


    “此女心机深沉,不甘蛰伏,留着迟早是个祸害。等朕去了,你便处死她,给朕殉葬!”


    裴君淮蓦然抬首,望向皇帝。


    殉葬这等陋习,本朝开国时已明令废止。


    皇帝是在担忧魏贵妃日后为祸么?不,折辱魏贵妃成了他的执念。


    对那个始终不曾真正屈服于帝王威严的女人,越是得不到,越是要折断她的傲骨,生时囚其身心,死后亦要拖入陵寝。


    裴君淮只觉可笑。


    皇帝何等虚伪,又何等狠绝。


    他的母后出身将门,愚钝且自傲,这些年开罪了多少人,却唯独没有半分对不住眼前这位帝王。


    皇后真心慕他,敬他,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后宫。


    皇帝可曾想过,让皇后死后陪伴身旁?


    没有。


    裴君淮沉声应道:“儿臣遵旨。”


    太子的反应太过平静,仿佛只是承接了一道普通的诏令。


    皇帝盯着裴君淮看了几息,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愣是没寻出半分异象。


    贵妃殉葬之事就此告一段落,但帝王的心思向来难以揣度。


    静默了片刻,皇帝再度开口,话锋陡然一转:


    “朕若去了,你便是新君。”


    “登临大宝,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上位者想要坐得稳,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无隙可乘,有一点,至关重要。”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裴君淮身上。


    裴君淮眉目不悦,已然猜到皇帝要说什么。


    “子嗣。”


    皇帝吐出的两个字,重复道:“你必须尽快有子嗣。唯有后继有人,江山才算稳固,你的帝位才算真正坐实。否则,单是国本二字,便能掀起无尽风波。”


    子嗣……


    裴君淮闭上眼眸。


    裴嫣护住小腹的慌乱模样,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她是否真的孕育了他们的骨肉。


    若当真有孕,如今她独自待在寝殿,可还安好?孕吐,乏累,那些妊娠反应是否还在折磨她?


    裴君淮心里担忧裴嫣,只想立刻结束皇帝这场对话,返回东宫去照顾她。


    皇帝未察觉到太子走神。


    他自顾自说着规划:“朕已为你思量妥当。张相之嫡长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贤淑知礼。”


    “其父乃前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母出身陇西李氏,百年望族,其舅父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如此家世背景,如此女子,方配得上皇后之位,方能助你稳固江山!”


    赐婚。


    果然,又是赐婚。


    裴君淮拒绝:“父皇厚爱,儿臣心领。然则婚事,儿臣暂无打算。”


    “暂无打算?”皇帝脸色一沉,方才谈论朝政时的满意之色荡然无存。


    “这不是你有没有打算的事,这是皇命!是朕为你,为江山社稷做的安排!”


    “太子,朕如今不是以父亲的身份与你商量家事,这是帝王对对臣子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宫殿死寂,宫人纷纷伏地。


    裴君淮却未被这帝王之怒慑住。


    他身姿挺拔,立在大殿中央不肯弯折脊梁。


    “父皇,儿臣不能从命。”


    “裴君淮!”


    皇帝拍案大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违抗朕的旨意,你担待得起吗!”


    “儿臣知道。”裴君淮平静,寸步不让“正因知晓此事关乎国本,也关乎另一位无辜女子的终身,儿臣才更不能轻易应允。”


    “皇后之位,中宫之主,当与儿臣心意相通,守望相助。而非仅仅是一场权衡利弊的联姻。若儿臣心中无意,即便娶了她,也是误人误己,更于朝局无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