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心想,她必须离开,不能让皇兄看见她呕吐的样子,不能让裴君淮起疑。
“我没事,只是昨夜贪凉……脾胃不适……”
她挣脱裴君淮的手,继续往外走。
裴君淮跟在裴嫣身后,看着她苍白的脸,慌乱的模样,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已经不是第一回如此了。
这些日子,裴嫣总是这样,清晨起来便恶心难受,匆匆躲开他。
裴君淮问过几回,裴嫣总是用脾胃不适,夜里没睡好作为理由搪塞过去。
“我……我歇一会儿就好……皇兄去忙吧……”
裴嫣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掏出帕子紧紧捂住嘴,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憋得满脸通红。
裴君淮没有动。
他盯着裴嫣可怜的模样,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
“传太医过来,速来东宫问诊。”
宫人领命而去。
裴君淮扶住她身子:“今日父皇亲至,我只得先去处置朝政,你且好好歇着,教太医仔细看一看,若还不舒服,立刻遣人禀告我,记住了么?”
裴嫣匆忙点头,想尽快把皇兄打发走。
裴君淮放心不下,又细心交待一番琐事,才转身离开。
他刚离宫,裴嫣便冲进净室,扶着墙壁剧烈呕吐起来。
清早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
裴嫣吐了很久,直到胃里再没有什么可吐的,才虚脱地滑坐在地。
眼泪还在掉,不知道是呕吐憋出来的,还是心里太过难受。
裴嫣坐在地上,手轻轻按在肚子,吐完后反而舒服了些。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想个办法,掩饰好了,不让裴君淮发现。
可裴嫣也不知该怎么办。
孕吐是忍不住的,月份渐大身形也会变化,肚子会一天天鼓起来。
她瞒不住,真的瞒不住裴君淮。
裴嫣靠在墙壁上,手心轻轻抚摸肚子。
“你还好么?”
小胚芽当然不会回应她。
裴嫣也不在意,她就是想问,想和孩子说话,让他知道,娘亲在关心他。
“昨夜我不是故意的,爹爹有没有挤到你?”
昨夜裴君淮压在她身上,力气那么重。
都怪皇兄,诱引她做坏事,让她色令智昏。
裴嫣小声嘀咕,脸颊渐渐红了。
她把责任都推到了推到裴君淮身上,明明是她自己想要的。
裴嫣不管,她自顾自倾诉着。
她说得很多,很乱,前言不搭后语,也清楚孩子听不懂,她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还能瞒着裴君淮多久呢?
裴嫣抚了抚肚子,叹一口气。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
裴君淮离开寝殿。
他心境沉重,不知这些时日裴嫣在担忧什么。
宫人已经准备好了早膳和茶点,裴君淮落座,没有用膳。
他脑子里全是裴嫣。
皇妹这些日子太反常了。
裴嫣总是躲着他,总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像是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秘密,她不敢说,不能说的秘密。
裴君淮唤来东宫宫人,耐心叮嘱:
“公主最近胃口不好,你们想想,她的膳食该如何改善?”
宫人想了想,回道:“小厨房新尝试了酸枣糕,说是开胃健脾的。奴才去取些来,殿下尝尝看?”
裴君淮颔首应允。
宫人退下,不一会儿端着碟酸枣糕回来。
糕点做得很精致,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碟里,色泽诱人,散发着淡淡的酸枣香气。
裴君淮拿起一块品尝,口感软糯,酸甜适中,确实开胃。
“可以。给公主送些去,看她喜不喜欢。”
宫人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觉得这个当作茶点如何?奴才让小厨房多做些,殿下处理政务时可以用。”
“可。”裴君淮道。
宫人退下,将酸枣糕留在书案上。
裴君淮拿起奏折,开始处理朝政,朝臣依次求见。
户部侍郎亲至,来禀报今年赋税收缴的情况。
裴君淮听着,不时问几句,给出批示。
臣子禀报完毕,准备退下时,目光落在了书案上的那碟酸枣糕上。
他犹豫着,奏请太子:“微臣斗胆,请问殿下,可否授这糕点制作方法?”
裴君淮抬起头:“可,你也喜食酸物?”
户部侍郎连忙道:“回禀殿下,是臣家中夫人有了身孕,最近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都恶心呕吐,只喜食酸口开胃的。所以臣才斗胆请教。”
“是东宫小厨房做的。你领孤的口谕过去,照顾好你夫人。”
户部侍郎大喜,连忙谢恩:“谢殿下恩典,臣替内子谢过殿下!”
他退后两步,准备离开。
“等等。”裴君淮想到什么,突然开口。
户部侍郎停住脚步,回身恭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裴君淮看着他,眼神晦暗:
“你方才说,你夫人有孕害喜?”
户部侍郎一愣,点头:“正是如此。”
“害喜嗜酸?”
“是。内子最近什么也吃不下,只吃得下酸口的东西。酸梅、酸枣、酸菜,只要是酸的,她都喜欢。”
“女子有孕,还有何症状?”裴君淮追问。
户部侍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回殿下,内子除了害喜嗜酸,还总是乏力嗜睡,情绪也不稳,时而哭时而笑。郎中说,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过些日子就好了。”
“还有呢?”裴君淮目光沉沉,紧盯着他。
“还有……”户部侍郎想了想,“常常作呕,恶心得厉害。”
“恶心呕吐,一般在什么时候?”
“清晨最为严重,内子每日清晨起来便忍不住作呕。”
裴君淮不说话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户部侍郎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他不知太子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些,不知裴君淮在想什么,只知此刻的气氛很凝重,吓得他胆颤心寒。
良久,裴君淮终于开口:
“你退下吧。
臣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微臣告退。”
第72章
朝臣一席话,给了裴君淮极大的震撼。
恶心作呕,嗜酸,乏力,情绪不稳……
原来女子有孕,竟是这般征兆。
裴君淮仔细回想,这些时日裴嫣种种反常的举止。
裴嫣会频繁恶心,总是忍着呕吐匆匆躲开他,不想被他看见。
裴嫣会小心翼翼护着肚子,不肯让他碰,一碰到小腹便会莫名惊慌。
她开始抗拒房事,昨夜面对裴君淮的诱引,竟能忍心推开他。
裴君淮后知后觉,裴嫣似在担忧什么。
她很怕裴君淮留在里面,结束后要他帮忙洗净。
她也怕裴君淮亲她肚皮,恐慌得像是肚子里藏着秘密。
女子有孕,作此反应。
作为有家室有经验的过来人,户部侍郎一语点醒了裴君淮。
一桩桩,一件件细小事件,被他的话语串了起来。
证据逐渐明晰,连成一条线索指向真相:
裴嫣她,是有了身孕么?
裴君淮一时不敢置信。
他们同房不过月余,裴嫣这么快便受孕了?
裴君淮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子息之事并无把握,但他了解裴嫣的身子骨。
裴嫣那么娇弱,从小体虚,月信都不太准,太医曾隐晦提及她恐难受孕。
因此缘故,裴君淮心中虽有期盼,也不再强求,只想着顺其自然。
后来裴嫣偷服避子汤事发,他固然愠怒,却也暗自做了决定,若裴嫣当真不想要孩子,那便罢了,他只愿裴嫣一人能平安康健,余生顺遂。
可若是……若是她真的有了身孕呢?
裴君淮心跳剧烈,越来越急促,撞得他思绪混乱。
他记得裴嫣近来总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模样。
裴嫣背对着他,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声音柔软,似是在跟什么人悄悄诉说着秘密。
可一旦察觉他靠近,裴嫣便会立刻闭嘴噤声,神色遮掩不住慌乱。
裴君淮原以为裴嫣心神受了什么刺激。
他很担忧裴嫣的神智是否清醒,甚至想过要请得道高僧前来察看,给裴嫣驱邪……
若不是今早户部侍郎那番关于夫人孕事的言辞,点醒了裴君淮另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他或许真的会派人去寻访高僧和方士。
荒谬。
简直荒谬!
裴君淮扶额叹息。
他不曾有过女人。
东宫之中连个教导人事的侍妾都没有,帝后屡次有意安排,皆被裴君淮坚决拒之。
对于女子妊娠之事,裴君淮的确知之甚少,也因此一直忽略了裴嫣受孕的可能,从未将裴嫣种种异常反应往孕事这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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