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舍不得。
裴嫣哭着想挽回,想阻止。
可血越漏越多,她的孩子已经没了。
裴嫣慌了,她松开捂着小腹的手,想去堵住那些血。
“不,不要……”
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裙裾上大片的血红,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她的孩子,哭自己狠心,哭这无法挽回的一切。
裴嫣哭得全身发抖,喘不过气。
眼前越来越黑,哭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嫣,裴嫣?”
有人焦急唤她。
裴嫣艰难睁开眼眸,眼前一片模糊,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她看见了裴君淮的脸。
太子跪在她榻前,眼眸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你脸色这么差,发生了什么?”
裴嫣愣愣地看着太子,还没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血,好多血……”
她失魂落魄,喃喃地念叨着。
“什么血?”裴君淮按住她的肩,担忧问候,“你方才做噩梦了,一直在哭,梦里哭得很凶。”
裴嫣这才缓过神来。
她颤抖着抬起手抹了把脸,满面都是泪水。
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
她匆忙坐起身,掀开被子。
被褥也是干净的,没有沾染血迹,裙裾没有脏污,手上也没有沾血。
那把椅子还摆在墙角,垫子端端地放在上面,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落胎染血。
那……她的孩子呢?
裴嫣一慌,突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被子里,悄悄按在小腹上。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没有任何异样。
裴嫣匆忙搭上脉搏。
裴君淮一直盯着她。
看着裴嫣慌乱的模样,男人眼神复杂。
“裴嫣,你在找什么?”
裴嫣没回答。
她的心思都聚在那段脉搏上。
心慌得厉害,手哆嗦得按不住脉搏,裴嫣全身颤抖着。
她忍住眼泪,强迫自己冷静,试了一回又一回,迫切想要知晓腹中那条小生命的安危。
终于,她感觉到了。
脉象很轻,很弱。
短暂的一瞬,不易察觉。
但她摸到了。
那股微弱的力量确是喜脉。
她的孩子还在。
裴嫣怔愣住了,手指僵硬地搭在手腕,她的眼眸渐渐红了。
孩子还在,脆弱而顽强地在她肚子里存活。
裴嫣抬起头,看向裴君淮。
太子担忧地望着她,不懂她醒来后为何如此惊慌。
裴嫣突然扑过去,扑进裴君淮怀里,紧紧抱住他。
“皇兄……”
裴嫣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得浑身颤抖。
裴君淮被她抱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被噩梦吓到了?”
裴嫣在裴君淮怀里哭,泪如雨下,哭得说不出话。
她哭方才那一场噩梦,哭梦里失去的孩子,哭如今失而复得的庆幸。
她哭自己的狠心,哭自己差一点真的失去了这个孩子。
裴君淮抱着裴嫣,纵容她发泄情绪。
他不知道裴嫣为何而哭,不知她做了什么噩梦。
但他能体会到裴嫣深重的恐惧,后悔,崩溃。
裴君淮下朝回来,一开门便见到裴嫣坐在墙角睡过去了,少女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唤她,她不醒,推她也没反应。
裴君淮慌忙把人抱到榻上。
太医过来看了一遭,说裴嫣只是睡着了,午后便会苏醒。
之后裴嫣便开始哭,闭着眼眸哭,眼泪不断地流淌,嘴里念着什么“血”。
裴君淮听得忧心如焚,只能一遍遍唤她名字,直到裴嫣醒来。
如今裴嫣埋在他怀里,哭得伤心欲死。
裴君淮从来没见过裴嫣这般伤心,他心疼得厉害,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抱着裴嫣温柔安慰。
一旁的太监也是一脸惶恐。
太子殿下突然回宫,进了寝殿便发现温仪公主坐在墙角昏睡,脸色差得吓人。
太子把人抱到床上,公主便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
宫人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突发变故,他一直在殿外守着,没见公主出去过,也没见有人进来欺负她。
“孤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
裴君淮抬起头,看向东宫总管。
福公公慌忙应声:“回殿下,奴才一直守在殿外,公主只说想静一静独自歇息,不让打扰,奴才便退了出去。”
裴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听见裴君淮和太监的对话,心里更慌了。
不能让皇兄知道,千万不能让皇兄知晓她偷偷喝了落胎药,不能让裴君淮知道她险些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独自歇息,不许人打扰?”裴君淮察觉异样,低头看裴嫣:“怎么了,还恶心难受?”
裴嫣摇头,紧紧抱住裴君淮,把脸埋进他怀中。
这是向他撒娇的意思。
裴君淮意会,便不再执着追问。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宫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仔细带上殿门。
寝殿里只余两人相处。
裴嫣的哭声渐渐小了,她靠在裴君淮怀里,喉咙疼得说不出话。
裴君淮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
“可好些了?”
裴嫣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心情。
庆幸,后怕,愧疚,混乱……
方才那场噩梦真实得可怕,裴嫣还能看到那片血色。
仅仅只是一场梦么?
裴嫣记得清清楚楚,她真的喝了落胎药。
她亲手熬了药,喝得干干净净,坐在椅子上等待药效发作。
再之后……
之后她便睡着了,做了那个可怕的梦。
她身子那么虚弱,服下落胎药后,孩子怎么可能存活?
方才给自己把脉,脉象虽然很弱,但确是喜脉无疑。
裴嫣想了又想,隐约意识到,老太医传授给她的药方出了问题。
裴嫣通医理,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也有寒性的,确实是落胎的方子。
可她是按照药方抓的药,熬的药,喝的药。若是药方没出差错,孩子应当已经没了。
除非……药方被老太医动了手脚。
裴嫣心里一惊。
她昨夜哭着求前辈,说这个孩子留不得。
老太医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她糊涂,这可是太子的骨肉,后来经不住心软,才答应了她。
裴嫣对于妇科不甚了解。
这个时代,研究妇人的医学著作本就稀少,她能接触到的医书有限,关于女子孕产的内容更是少之又少。
裴嫣只知道那些药材是活血化瘀的,可以落胎。
可她年纪轻轻,哪里比得上行医几十年的老东西精明。
老太医稍微改动几味药,调整一下分量,药材之间相生相克,便能把一副落胎药变成滋补安睡的汤药。
她喝的根本不是落胎药,是安胎药。
老太医哪敢真的帮裴嫣打胎。
这可是国朝储君的第一个孩子,是裴君淮的亲骨肉。
给他九族一万个脑袋,他也不敢冒险打掉太子的孩子。
老太医给了裴嫣一个假方子,骗了她,救了她,也救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裴嫣头脑一片混乱。
她不知该如何感谢老人家。
万幸孩子还在,因着老太医暗中保护,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好好地存活着。
“所以……方才我睡着了?”
孕期耗损精神气,裴嫣本就疲乏嗜睡,那药又有安神滋补之效,她也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去了。
“孤回来时见你缩在墙角,便将你抱回榻上安睡。怎么这么不小心,万一受寒着凉了怎么办?”
裴君淮说得温柔,可裴嫣听出了他的担忧。
皇兄一定吓坏了,看到她缩在墙角昏睡,脸色苍白,一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我……”
裴嫣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总不能说坐在那儿等待落胎药发作,等着流血失去孩子。
“我只是有些乏了,想坐着歇歇,不小心睡着了。”
裴君淮看穿她有心事,也不追问,只是耐心叮嘱:“以后乏了便去榻上歇着,别再那样坐着睡了,容易着凉。”
裴嫣望着太子眸中的担忧,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愧疚。
她差一点杀死了他们的孩子,差一点就辜负了裴君淮所有的期待。
裴嫣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君淮的眼睛。
裴君淮也不再说话,他扶着裴嫣缓缓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累了便好生歇息,太医说你身子虚弱,需得慢慢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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