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叹了口气。


    “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裴嫣窝在他怀里,静静掉泪。


    裴君淮又抱了她一会儿,舍不得松手。


    “我得去上朝了,父皇病了,朝政不能无人主持。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嗯?”


    他轻声叮嘱着,吻了吻裴嫣的眉心。


    “嗯。”裴嫣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红红的。


    裴君淮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裴嫣闭上眼睛,才起身离开。


    宫人恭敬地候在外面,太子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要仔细照顾,注意饮食,若有呕吐不适立刻禀报。


    裴君淮走后,裴嫣又躺了许久。


    她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会儿想起裴君淮温柔耐心照顾她,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肚子里存在的那条小生命。


    不能再犹豫了。


    裴嫣坐起身,唤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宫人端来温水、帕子,又端来早膳。早膳是清粥小菜,味道清淡,可裴嫣闻着还是觉得有些反胃,勉强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公主不再用些?”宫人担心地问。


    裴嫣摇摇头:“没胃口。”


    宫人不再多言,收拾了碗碟退下。


    裴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有些肿,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心思却飘得很远。


    等到殿内只剩她一人,她起身,走向库房,里面存放着各类药材、补品。


    裴嫣低头看着那些药材,心跳越来越慌。


    昨夜诊脉之后,她向老太医求了一份落胎的药方。


    老太医吓坏了,连连摇头拒绝,说使不得,这可是太子的骨肉。


    裴嫣哭求了很久,说一切罪责由她一人担着,这孩子留不得,生下来只会受苦。


    老太医最终心软了,叹了口气,告诉她一个方子。


    裴嫣站在库房里,按照药方配药。


    手指颤抖得厉害,药材洒出来一些,她又小心地捡回去。


    每取一味药,她的心脏便沉重一分。


    裴嫣流泪,手轻轻覆在小腹。


    那里平坦,看不出孕象,可她清楚有一条脆弱而顽强的小生命在里面悄悄萌芽生长。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的延续。


    如果留下他,会怎么样?


    他会慢慢长大,会在裴君淮的期待中降生。


    他会哭,会笑,会唤他们父皇娘亲。会继承皇兄的眉眼,会成为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


    可是,他也会继承魏氏的血缘,继承前朝的罪孽。


    他们的孩子会成为裴君淮的软肋,会拖累皇兄。


    她不能这么自私。


    裴嫣眼里含泪。


    她将包好的药材收进袖中,走出库房,回到寝殿。


    裴嫣叮嘱宫人,推说自己身子不适,想歇息,不许任何人打扰。


    宫人退下后,她便走进小厨房,那里有她平日熬药的小炉子。


    裴嫣生起火,将药材倒进陶罐,加水,放在炉上。


    药汁慢慢沸腾,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裴嫣蹲在炉前,怔怔盯着那罐药。


    她想起很多事,眼泪又涌了上来,被她抬手狠狠擦掉。


    不能哭,不能犹豫。


    药熬好了,她将药汁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回寝殿。


    碗很烫,烫得裴嫣手指都红了。


    可她感觉不到痛楚,只觉心里空荡荡的。


    她看着碗里的药,颤抖着端至唇边。


    苦涩的气味冲入鼻息,搅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又想吐了。


    裴嫣强忍着恶心劲儿,将整碗药灌了进去。


    她强迫自己吞咽,一口,又一口,直到碗底见空。


    落胎药全部喝了下去。


    碗里空着,干干净净。


    第68章


    药汁苦涩,搅得裴嫣胃里难受,险些呕出来。


    她忍住那股恶心劲儿,挪动身子慢慢坐到椅子上。


    太医那晚悄悄告诉裴嫣,落胎时女子腹部剧痛,身底会出血,会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这时候身子十分虚弱,老太医特意叮嘱裴嫣,要她一定要去榻上好生躺着,且要整整齐齐盖上被褥保暖。


    太医安排得太周到了。


    裴嫣看着寝殿那张床榻,看着榻上铺着的干净被褥,心里却为宫人担忧。


    若是污血弄脏了东宫的床榻被褥,宫人还要费劲清洗,多麻烦呀。


    裴嫣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虚弱至极,还在关心别人的感受。她怕给人添麻烦,怕让人为难,也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所以她没听太医的话。


    裴嫣走到墙边,搬来一把椅子,又从柜子里取出几条旧的褥子垫子,一层层铺在椅面,再铺上一块粗布。


    这样脏污了可以直接卷起来烧掉,不会弄脏东宫寝殿的东西。


    裴嫣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闭上眼眸,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落胎应当很痛。


    小腹剧痛,流血不止,想想便觉可怕。


    裴嫣心里清楚,可她更清楚心里的痛。


    她低下头,手轻轻按在平坦的小腹。


    这里存活着一条开始萌芽的脆弱生命。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流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很快便会离开她了。


    裴嫣的手抑制不住颤抖。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


    孩子会怪她吗?会恨她这个狠心的娘亲吗?


    可裴嫣没有办法。


    如果生下来,她的孩子会过得很苦吧。


    像她一样,背负着不该背负的命运,在两代王朝之间艰难求生。


    裴嫣从小就知道,她的母妃不爱她。


    或者说,魏贵妃不爱任何人,贵妃心里只有前朝,只有复辟,只有那些灰飞烟灭的旧朝荣光。


    如果可以选择出生,自己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


    裴嫣想,她大概是不愿意的。


    宫墙太高,人心太深,她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十分辛苦。


    看人脸色,揣测心意,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她没有亲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直到皇兄出现。


    皇兄……


    一想到裴君淮,裴嫣心里更难受了,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太子那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温柔地对待她,仔细地照顾她。


    可她呢?


    她肚子里怀着裴君淮的孩子,这条他们共同的血脉,很快便要被裴嫣亲手送走了。


    “对不住……”裴嫣声音哽咽。


    她的手心紧紧捂住小腹,在落胎前最后一回触碰这条小生命。


    眼泪一滴滴砸落小腹,裴嫣低着头,在心里一遍遍自责致歉,不知是对孩子愧疚,还是自觉亏欠了裴君淮。


    身体开始冒汗了。


    汗是冷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裴嫣本就虚弱,这时愈觉身子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靠着墙,借墙壁的支撑才能勉强坐直。


    裴嫣等待着,等待落胎药发作。


    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慌。


    等啊等,裴嫣的意识渐渐模糊。


    头脑昏沉,眼帘沉重,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要等着堕胎药发作,要处理之后脏污的褥子。


    可倦意涌上头脑,裴嫣抵抗不了。


    是药性开始发作了么?老太医说过,服药后会乏力嗜睡,继而腹痛来临,落胎流血。


    时候到了。


    裴嫣感觉小腹一阵阵抽痛。


    疼,但尚能忍受。


    她皱起眉,手按在肚子上。


    这只是开始,后面会更痛。


    不多时,疼痛渐渐密了起来,从一阵一阵抽痛变成持续不断的剧痛。


    药汁在她腹中翻搅,撕扯,疼痛剧烈。


    裴嫣痛得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裙裾。


    裙裾上绽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裴嫣怔怔盯着那片红色。


    血,她真的流血了。


    身底那片血迹迅速扩大,变成了巴掌大小,又晕染开更大的一片。


    血越来越多,浸透了裙裾,洇入下面铺着的粗布里。


    裴嫣看着那片血色,只觉得头晕目眩。


    落胎流出的血比她想象的多,多得让她害怕。


    肚子越来越疼。


    像有什么在往下坠,狠狠地用力往下坠。


    裴嫣疼得弯下腰,手心紧紧按着小腹。


    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肚子里那条小生命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剥离,消失。


    那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他们唯一的孩子。


    裴嫣看着裙裾上越来越多的血迹,看着那刺目的血红,突然崩溃了。


    她后悔喝那碗药,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后悔送走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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