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传来脚步声。
东宫内侍等急了,在门外轻声询问:“太医,可问完了?姑娘情况如何?药方该如何开?”
老太医一个激灵,瞬间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遮掩的床帐,帐内一片死寂。
老太医定了定神,艰难道:“福公公,姑娘之症,确是高热伤阴,脾胃失和,故而上逆呕吐。待老朽开一剂健脾和胃,疏肝降逆的方子,仔细调养些时日,当可好转。”
他说着走到桌边,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用的也确实是调理脾胃的寻常药材。
福公公推门进来,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有劳太医了,老奴这便差人去抓药煎来。”
“公公且慢。”孙太医叫住他,指着药方上一味药材道,“东宫若有上好的药引最好,若没有,普通的也可,只是效用略差些。公公不妨亲自去库房挑选,以免下面人弄错。”
福公公不疑有他,心想孙太医果然细致,应道:“好,老奴这就去。”
待宫人再度远去,老太医快步走回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老朽只能帮你拖延这一时。福公公很快便会回来。姑娘究竟作何打算?这胎……是留,还是不留?”
帐内压抑着裴嫣的哭泣声。
她颤抖着捂住脸,泪流满面。
老太医的心也跟着高高悬起。
他知晓,自己今夜被迫卷入了一个危险的秘密之中。
这女子意外怀有东宫子嗣,无论她作何选择,他这个太医都难逃干系。
许久,帐内传来声音。
裴嫣捂着小腹,艰难做出决定。
她抽泣着,低声道:“烦请您,给我一贴落子的药方。”
老太医心神巨震,惊出一身冷汗。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姑娘的决定,他只觉一股寒意窜遍全身。
老太医为难,一想到裴君淮离去前担忧的神情,他便想劝一劝这姑娘慎重思量。
可看着面前遮掩严实的床帐,想到这女子见不得光的身份和处境,他便知晓,这孩子大概是留不得的。
“姑娘仔细想好了?”
“是。”
第67章
直至天亮前,裴君淮才回到东宫。
他在皇帝病榻前守了一夜,宫里御医进进出出,汤药换了好几回,到后半夜皇帝才算稳定下来。
裴君淮走出宫门,没回自己的寝殿,直奔裴嫣那里去。
皇帝一方情况虽然安定了,裴君淮心底却愈发担忧。
一整夜没见到裴嫣,不知道她身子好些没有,是否还会恶心呕吐。
寝殿昏暗,裴君淮放轻步履走进去,宫人欲上前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床榻边,掀开帐幔一角。
裴嫣睡着了。
少女合衣卧躺,眼眸闭着,睡梦中显得分外乖顺恬静。
可她脸色苍白,人还十分虚弱。
裴君淮俯身靠近,想触碰裴嫣的脸颊。
手伸出去,又缓缓落了下来。
太子心思细腻,他记得裴嫣闻到鸡汤呕吐难受的模样。
皇妹近来似对气味颇为敏感。
裴君淮在御前守了皇帝一夜,身上难免沾染了药味,熏香味。
不能惊扰裴嫣。
裴君淮收回手,起身走向浴房。
热水备好,他脱下那件脏污的外裳,身躯浸入水中。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那些可能惹得裴嫣不适的气息。
沐浴更衣后,裴君淮换了干净的寝衣,这才安心回到床榻边。
这一回他动作更轻,生怕惊扰裴嫣安眠。
裴君淮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缓缓抱住裴嫣。
少女的身体温暖柔软,裴君淮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顺势搭在裴嫣平坦的小腹上。
他太累了。
守了一夜皇帝,又担忧着裴嫣的病情,如今抱着她,倦意很快涌了上来。
不多时,裴君淮沉入睡眠。
裴嫣睁开眼眸。
她早就醒了,从裴君淮进殿时起,便醒过来了。
裴嫣睡眠浅,一点儿动静都能惊醒她,更何况她心里装着事,根本睡不踏实。
她闭着眼,感觉到裴君淮俯身靠近她,接着起身离去,两刻钟沐浴后带着水汽回来。
裴君淮上榻就寝,从身后抱了过来,裴嫣的身子微微一僵。
太子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无意间贴在她小腹。
肚子里似有什么,在裴君淮掌下轻轻一跳。
胎动很轻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
裴嫣瞬间慌了。
月份这么小,怎么可能有胎动?一定是她太紧张,太心虚,心理不安罢了。
裴嫣悄悄覆上裴君淮的手背,想将他的手自小腹挪开,避免触碰那个萌芽的胎儿。
甫一掰开手指,裴嫣便卸了力气,放弃这一念头。
她静静躺着,感受裴君淮温暖的手掌,贴着肚子里那条不该存在的小生命。
裴嫣记住了老太医的话,她这一胎脉象虽浅,却是喜脉无疑。
她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不能留。她的母妃谋划着复辟前朝,她的表兄裴景越也参与其中。这是谋逆,是死罪。一旦事发,她的身份就会成为裴君淮的污点,成为朝臣攻讦的把柄。
她有了孩子,这个孩子身上流着魏家的血,流着前朝余孽的血。它会让裴君淮为难,会让他的清誉受损,亦会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可是……
裴嫣低头,抚着裴君淮的手掌,一起轻轻按在小腹上。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太子期盼到来的孩子。
堕了他,裴嫣心里舍不得。
裴嫣羞愧,她觉得自己自私又懦弱。
心事重重难以入眠,裴嫣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过了半个时辰,身后男人醒了。
裴君淮严于律己,无论前一夜睡得多晚,卯时初刻必定醒来,这是太子多年养成的习惯。
裴嫣匆忙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还在熟睡。
裴君淮轻轻松开环着她的手,撑起身,动作很轻,不想惊醒裴嫣。
裴嫣以为太子预备更衣上朝了,可他没有。
裴君淮重又回到床榻前。
他轻轻将裴嫣扶着躺平,又仔细地掖好被子,又拿手帕浸了温水,给她擦脸擦手。
帕子很软,裴君淮的动作温柔而耐心,从额头到脸颊,每一处都仔细擦净。
太温柔了,温柔得让裴嫣心里酸胀生疼。
她记得这些日子裴君淮对她的好,生病时守着她,做噩梦时抱着她,在她呕吐时拍着她的背,在她流泪时帮她擦泪。
裴君淮总是这样,对她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
而她呢?她肚子里怀着太子的孩子,裴君淮那么期待孩子的到来,她却想着要把他打掉。
裴嫣心里愧疚,是她辜负了皇兄。
她忍不住流泪,闭着的眼眸涌出泪水,打湿了枕头。
裴君淮垂眸擦拭着,望见那行泪痕,蓦地一怔。
裴嫣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怎么哭了?”裴君淮放下帕子,伸手将裴嫣抱起来,搂进怀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裴嫣靠在他胸前,撒谎顺着裴君淮的话说下去:“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吓成这样?”裴君淮低头看她,轻轻擦去裴嫣脸上的泪。
裴嫣抿着唇,摇头。
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那个噩梦是她要亲手毁掉他们的孩子。
“没事,兄长在这儿,不怕了。”
裴君淮抱紧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他越是温柔,裴嫣心里越难受。
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皇兄,不要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是应该的。”裴君淮担忧,“怎么哭得这么凶。”
裴嫣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小声抽泣着。
裴君淮一直抱着她,没有催,没有问,安静地陪着她。
裴君淮心里也不好受。
月前暗卫呈上来密报,魏贵妃与四皇子联络前朝余孽,证据确凿。
他作为太子,必须在事发前控制局面,必须将这场祸乱扼杀在萌芽中。
可那是裴嫣的亲人,若是她知道了,是他将她的母妃和兄长送上绝路,裴嫣会怎么想?
裴君淮抱着怀里哭得颤抖的人,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可在这个问题上,他竟起了动摇之心。
他怕裴嫣恨他。
他怕裴嫣知道真相后,会失望,会怨恨。
裴君淮低头,看着裴嫣哭红的眼睛。
他们都是裴嫣的血缘亲人。
只有他不是,与裴嫣没有半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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