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裴嫣气息微弱,“你快去……陛下那边要紧……”
裴君淮低头看她,裴嫣脸色惨白,身体虚弱,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丢下裴嫣?
“等你这边太医到了,诊过脉,我再速速赶去父皇那里。”
裴君淮放心不下,温声安抚她。
“不可。”裴嫣态度坚决,“我无大碍,只是胃里不适。可陛下那边耽搁不得,皇兄快去!”
她说着话,只觉一阵恶心袭来,不得不再度俯身呕吐,身子在裴君淮怀里缩成一团,颤抖得厉害。
裴君淮心疼,赶紧抱住她。
“殿下!”
门外的小太监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又急急唤了一声,哭着道,“皇后娘娘催得急,说陛下情况不好,请您务必即刻过去!”
东宫总管也回到门口,低声劝道:“殿下,陛下龙体事关国本,您确实不宜耽搁。公主这边,老奴立刻去请太医,定会仔细照料。”
“去吧,皇兄。”
裴嫣缓过一口气,握着裴君淮的手哀求:“求你了,皇兄,我在这里,有太医诊疾,有宫人照顾。皇兄不要因为我误了大事。”
裴嫣焦急,为着皇帝的病情担忧,也真切地为裴君淮担忧。
她怕太子因她延误时辰,引来猜疑,怕她这私藏东宫的身份,终会成为裴君淮的负累。
裴君淮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心痛不已。
一边是突发急症,情况不明的父皇,一边是病弱可怜,让他揪心的裴嫣。
“皇兄,放心吧。”裴嫣劝道。
裴君淮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褥,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净她脸上汗水。
“等我回来。”
他握住裴嫣的手,用力按了按,留下一句叮嘱。
裴君淮起身,经过内侍身边吩咐道:
“速速去请太医,务必谨慎诊治。孤回来时,要知晓公主所有症状,脉象如何,太医说了什么,要一字不漏回禀,不可有半分闪失。”
“是,老奴明白!”总管急忙应声。
裴君淮回首,深深看了一眼床帐内可怜的人影,心底忐忑不安。
他转过身,快步离去。
——————
寝殿内重归寂静。
裴嫣听着裴君淮远去的声息,心头空落落的。
她亲手推开了太子,自己却心里难受。
内侍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安排人去请太医,仍是从偏门隐秘引入。
不多时,太医便提着药箱,再度匆匆踏入这间寝殿。
东宫两度急召,他心中已有预感,怕是榻上这位姑娘的病况有了反复,或是加重了。
殿内床帐低垂,遮得严实,同上回情景一模一样,皆是十分谨慎。
帐中女子只伸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搁在备好的脉枕上。
总管太监侍立在一旁,面露忧色:“太医,您快给瞧瞧。姑娘方才又呕得厉害,太子殿下走时十分不放心。”
老太医应了一声,在绣墩上坐下,落指搭上那截手腕。
这股脉象惊得他心中微微一动。
老太医凝神细辨,不敢有丝毫疏忽。
脉象浮数,是余热未清,体虚未复之象。但指下那股滑象,却比之前明显了。
虽然细弱,游移不定,但隐隐流转的感觉初具形态。
这……这极似妊娠早期的滑脉!
太医心下一沉,慌得背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行医多年,对喜脉再熟悉不过。
只是这脉象出现得太早,又是在这般高热初退、身体大损之后,若非他经验老道,且上回来时已有疑虑,如今未必能捕捉到那一分异样。
老太医悄悄抬眼,瞥了一眼那遮掩严实的床帐。
帐中女子身份成谜,太子殿下如此遮掩,连诊脉都只露一腕,其处境恐怕非同一般,颇为隐秘。
若真是有了皇嗣,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合规矩。
若是身份高贵、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或良娣有孕,自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可这帐中女子……太子藏于东宫,显然不欲为人所知。
一个见不得光的女子,怀上了东宫储君的第一个孩子,这该如何处置?
他这个诊出脉象的太医,又该如何自处?日后该如何向陛下、皇后交待?
一时之间,老太医慌得冷汗涔涔。
东宫内侍在一旁见他脸色变幻,迟迟不语,心中越发忐忑,忍不住低声催促:“依您看,这姑娘到底如何?可是病情有变”
老太医悚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定了定神,松开诊脉的手指,沉吟片刻,对总管道:
“福公公,这位姑娘的脉象颇为复杂,老朽需得再仔细问问姑娘近日详细的症状,才好判断。可否……请福公公暂且回避片刻?有些闺阁之症,姑娘家脸皮薄,恐有旁人在场,不便详述。”
福公公一愣,看向床帐,又看了看老太医为难的神色。
他在东宫当值多年,也是人精,明白这其中恐怕涉及女子私密,或是孙太医有话要单独说。
福公公虽是总管,毕竟男女有别,又是宫闱内侍,有些话确实不宜听。
“既如此,老奴在外间等候。太医若有需要,随时唤老奴。”
福公公退出了内殿,并细心地将门扉虚掩。
听着内侍脚步声远去,殿中只余自己与帐中之人,老太医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转向床帐,谨慎唤道:
“姑娘?”
帐内静了一瞬,传来女子虚弱的声音:“太医请讲,但说无妨。”
“姑娘频繁呕吐,这些时日除却恶心反胃之外,可还有其它不适?譬如倦怠嗜睡,口味变化,或是胸//乳胀痛?”
老太医问得直接,都是判断早妊最常问的症状。
裴嫣沉默了。
她通医术,隐约意识到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倦怠么?她一直病着,难以区分。至于口味变化……闻到荤腥油腻忍不住便呕,胸///乳似乎近些时日确有些莫名的胀痛,她只当是月事将至或病后体虚之故。
裴嫣一一回答了。
老太医心境沉重。
他继续询问:“姑娘这月的月信,可还准时?”
月信?
裴嫣怔住了。
她这些时日心神不宁,又大病了一场,竟未曾留意。
经老太医这一提醒,裴嫣才突然惊觉,本该到来的月信,至今毫无动静。
裴嫣心慌,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帐外,老太医见姑娘久久不语,心中明了八九分。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言说自己亦通医理,方才老朽诊脉,指下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虽弱而滑,应指圆润,此乃喜脉之象。”
“结合姑娘月信不至,身倦等症,这滑脉多见于妊娠之初,血气汇聚以养胎元之时,姑娘确是有了身孕。”
裴嫣蓦地一愣,心脏砰砰狂跳,虚弱的身子抑制不住颤抖。
她有身孕了。
她怀了裴君淮的孩子。
她明明服用了避子汤药,自第一夜起坚持服用数日,虽然药效不强,可仅仅一夜,她便怀上了?
她身子一直很弱,又和裴君淮房事闹得太凶,因此起了高烧大病一场,就算这般折腾,孩子竟还是保留了下来,弱小而顽强地待在她肚子里。
裴嫣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掌颤抖着,轻轻覆了上去。
月份太小,掌心什么都感觉不到,可老太医的话却清清楚楚告诉裴嫣,这里真的有了一个孩子,是她和裴君淮的骨血。
老太医见她沉默,心中越发忐忑,试探着开口,“事关皇嗣,非同小可。姑娘有了身孕理应即刻禀报太子殿下……”
“不!”
裴嫣慌忙出声阻止。
“不能告诉太子!今日诊脉之事,求您……求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只当不曾诊出什么孕事,我只是个寻常病人,高热后体虚呕吐,如此可好?”
裴嫣说着说着,眼眶一酸,忍不住哭了出来。
老太医愣住了:“姑娘,这是为何?太子殿下若知您有孕,定然十分欣喜。”
“不!”裴嫣哭泣着恳求道:“我不能给太子添麻烦。这孩子不能留,亦不能让人知晓他的存在。”
她撑起身子,嗓音颤抖:“求您了,就当帮我,也帮太子殿下瞒下此事。”
她不能要这个孩子。
母妃和魏氏皇族的事埋下了祸端,裴嫣自身难保,如何能孕育一个生命?
这孩子若生下来,身份尴尬,处境堪忧,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讦裴君淮的把柄。
裴嫣不想成为太子的负累,更不能让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背负着罪孽。
老太医被她的决心惊住了。
他行医济世,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一个怀了皇嗣的女子,竟苦苦哀求隐瞒,甚至意欲堕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