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按住裴嫣的肩,不让她起身,妥协道:“好,我去歇息。你好生躺着,不许再动。”


    他抹去裴嫣颊边的泪,低声叮嘱:“我就在隔壁暖阁歇一会儿,有事立刻让宫人来叫我,嗯?”


    裴嫣乖乖点头,催促道:“快去吧,皇兄。”


    裴君淮这才起身,又仔细嘱咐了服侍的宫人几句,让他留心殿内有事速报,这才肯安心离开。


    寝殿静了下来。


    裴嫣抱着被褥,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东宫总管过来问安,换了茶水放在床头小几上,又替裴嫣整理了炭火,保证供暖。


    他年约四旬,面容敦厚,是裴君淮的心腹,自裴嫣被秘密带入东宫,一应起居照料也多是他亲自安排,口风极严。


    “公主可要用些蜜水润润喉?”总管笑着问候。


    裴嫣摇摇头,犹豫着,轻声问他:“公公,太子皇兄他一直如此辛劳吗?”


    总管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肩上的担子重,朝中事务繁杂,近来尤甚。不过殿下年轻,精力旺盛,往日也还支撑得住。只是……”


    他抬眼,看了裴嫣一眼,又低下头去,话语意味深长:“太子殿下近来心绪不宁,难免损耗心神。公主您被殿下护在这东宫之内,不知外面如今已经不太平了。”


    裴嫣心中一跳:“不太平?公公这是何意。”


    总管面露为难,踌躇半晌,才压低了声首,隐晦地道:“有些事,殿下不欲让公主烦心,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奴才瞧着殿下近日憔悴,心中不忍。”


    “公主,殿下待您如何,您心中有数。有些事,非殿下所愿,但身处其位,也是身不由己。还望公主莫要太过责怪殿下,他亦有他的难处。”


    这番话听得裴嫣云里雾里,心里隐隐不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请公公说清楚些。”


    “公主的母亲魏贵妃,她是何等人物,公主难道全不知情么?”


    母妃。


    裴嫣心神震颤。


    她怎么会不知?她只是不敢深想,不愿相信,躲在这东宫一隅,恍若外面的风雨与她无关。


    可总管这隐晦的提点,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母妃从未放弃复辟魏朝的念头,她是知道的。


    裴嫣心性单纯,她以为新朝根基已稳,他们或许会知难而退。


    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了。总管说外面不太平,说裴君淮身不由己,有难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冲突已起,母妃他们的动作被察觉了。


    裴嫣心慌,不知如何是好。


    她喘不过气,紧张得身子颤抖。


    越是慌乱,身子便越虚弱,那股恶心劲儿突然又冲了上来。


    裴嫣匆忙捂住嘴,伏在床边呕了起来,吐得眼泪直冒。


    “公主!”


    总管惊慌,连忙上前扶住她,见她呕得止不住颤抖,脸色煞白,不由得忧心忡忡:


    “这……这绝不是简单的脾胃不和。公主,您这样不行,还是让奴才去禀报太子殿下,请太医来诊治一番罢!”


    “不!不要去!”裴嫣强压下呕吐的冲动,抓住总管的手臂,“不要告诉皇兄,不要再给他添烦扰了。”


    她不能让裴君淮知情。不仅仅担心自己藏匿东宫会泄露行迹,更是担心自己的身份。


    她是魏贵妃的女儿,母妃若真想谋逆,她便是罪眷。


    裴君淮待她越好,裴嫣心中那份负罪感便越重。


    她怎能再因为身子不适,去给皇兄添乱,让他分心?


    “我没事……”裴嫣喘着气,难受得紧,“只是……只是心里一时着急。缓缓就好。”


    她恳求总管:“公公,方才的话不要再提,也不要告诉太子殿下,我知道了。”


    总管看裴嫣可怜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给裴嫣递上清水漱口:“公主,您这又是何苦。殿下他……”


    “我累了,公公。”裴嫣仓促打断这话,不敢再听。


    “我想再睡一会儿。公公不必顾我,且去忙吧。”


    总管无法,只得应声退下,留她一人独自静静思忖心事。


    裴嫣缓慢缩进被褥里。


    皇兄,母妃;新朝,旧朝。


    她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


    裴嫣不知道。


    她难受得紧,胃里不适,心口更是堵得发慌。


    ——————


    入夜后,裴君淮又来了。


    裴嫣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愣神,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裴君淮屏风走了进来。


    “皇兄这时候来了?”裴嫣惊讶,“皇兄怎么不回自己寝殿歇息?”


    她以为太子累了两夜,该好好安寝才是。


    裴君淮走到床边坐下,见裴嫣气色比晨间好些,才安心说道:“过来陪你。你病体未愈,夜里若再起热,或有不适,身边不能无人。”


    他伸手,探了探裴嫣额头的温度。


    裴嫣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羞恼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况且还有宫人在,何须皇兄亲自来。”


    “换旁人守着你,我不放心。”


    裴君淮着话,看了裴嫣一眼,似笑非笑:“又叫错了,该改口了。”


    改口?


    裴嫣听到暗示,脸颊瞬间涨红。


    夫君二字,她只在那夜被裴君淮逼至情动混乱时,唤过几声向他求饶。


    如今彼此清醒相对,裴嫣如何能叫得出口?


    一想起那夜种种,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他身下哭求讨饶,裴嫣便禁不住身子颤抖。


    皇兄要得太凶了,榻上比不得平日那般温柔,想想还是后怕。


    “别怕,我不闹你了。”


    裴君淮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太医叮嘱了,你我房事需得节制,这些时日让你好生休养。我既答应了,便不会食言。”


    裴君淮这话本意是安抚,听在裴嫣耳中,却是将她昨夜那些不堪承受的娇吟哭求,那些被迫出口的羞人话语,赤/果/果地摆在太医面前。


    裴嫣羞得脸颊涨红,又气又急,眸中涌出泪光:“我……我才没有不节制!明明都是皇兄故意欺负人,闹了一回又一回!”


    话一出口,裴嫣惊觉失言。


    她羞愤欲死,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裴君淮一怔,回味过来不禁闷笑出声。


    他收紧手臂,将羞恼的裴嫣紧紧圈在怀里:“是,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欺负人,嫣儿说得对。”


    他这样坦然认错,倒让裴嫣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只能涨红着脸,闷在他怀里赌气不出声。


    笑过之后,裴君淮稍稍松开她,扶着裴嫣的肩,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太子神情变得郑重,唤她名字:“裴嫣,有件事,我要与你认真说。”


    “从今往后,不许再服避子汤药。那些药性寒烈,最伤根本。太医也说了,你底子虚,需得好好温养。我答应你,往后尽量克制,不再那般闹你。”


    裴君淮深深望着她,眼神温柔:“你若实在不愿要孩子,我们便不要。我不逼你,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留在身边。有你,便足够了。”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裴嫣柔软的小腹上:“以后不欺负你了,这里,要好生养着。”


    裴嫣怔怔看着太子,看着他眼中的珍重与怜惜。


    白日里东宫总管说过,太子殿下也有他的难处。


    母妃的事沉沉压在裴嫣心上,皇兄肩负江山,面对前朝的威胁,却还在为她一句不愿,妥协至此,将子嗣之事轻轻放过,只求她平安。


    裴嫣心疼皇兄,心里酸胀难受。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裴君淮,可还未出声,小腹被他温暖的掌心轻抚着,竟又勾起胃里一阵翻腾。


    一股酸水突然涌上喉咙。


    “唔……”


    裴嫣捂住嘴,推开裴君淮的手,再度俯身呕吐。


    这股恶心劲儿比前两回的反应更为剧烈,呕得她小腹抽痛。


    “裴嫣!”裴君淮脸色骤变。


    他匆忙起身,扶住裴嫣颤抖的身子。


    第66章


    裴嫣呕得撕心裂肺,胃里止不住阵阵翻搅。


    裴君淮将她抱在怀中,揽着她颤抖的肩,一遍又一遍抚背,想要缓解裴嫣的痛苦。


    “福安!”裴君淮忧心,扬声朝外唤道,“速去传太医,要快!”


    守在殿外的总管太监应了一声,匆匆便要离去安排。


    可这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廊下跑来,险些与总管撞上。


    小太监也顾不得请罪,扑到寝殿门外,惊慌禀报:“殿下,大事不好!陛下那边……陛下突发急症,皇后娘娘急召,请您速速过去!”


    殿内霎时一静。


    裴君淮抬头,脸色沉了下去。


    父皇年事已高,年关过后身体突然垮了,一直不好,如今皇后急招,只怕事态非同小可。


    裴嫣也听到了,她强忍着又一阵上涌的恶心劲儿,紧紧攥住了裴君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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