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放下书,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关上门,走到墙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侧耳听着外面那些遥远的、不属于她的热闹。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欢呼声传过来,大概是宫里夜宴开始了。
裴嫣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停在了她门外。
裴嫣一怔,慌忙坐直身子。
这个时辰,谁会来?
门被推开了。
裴君淮站在门口,一身庄重的太子服制,威仪凛然,显然是将将出席宫宴,还未赶得及更换常服。
他看着裴嫣窝在墙角,不由皱紧了眉。
“怎么坐在地上?”
“我……我听见外面好像很热闹。”裴嫣低声道,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些孩子气的行为。
“嗯,”裴君淮应了一声,并不追问,只道,“宫里是冷清些。”
裴嫣连忙起身:“皇兄怎么突然回来了?”
按宫规礼制,这个时候太子应当在主持除夕大典,陪伴圣驾接受百官朝贺,直到子时都不会离开,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深宫一隅。
“那边事了,过来看看你。”裴君淮走进来,随手掩上门。
他说得容易,实则是有意抽身离席,回来陪伴裴嫣。
裴君淮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晚膳,“没吃?”
“还不饿。”裴嫣小声说。
裴君淮没再问,在桌边坐下:“坐下吧,陪孤吃点。”
内侍很快重新布了菜,都是热腾腾的。
裴君淮拿起筷子,见裴嫣还站着,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需要皇兄请你?”
裴嫣这才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喝着汤。
“东宫是冷清,比不上外面热闹,委屈你了。”裴君淮说道。
裴嫣急忙摇头否认,手里握着汤匙慢慢搅动,没接话。
“想看看焰火吗?”裴君淮忽然发问。
裴嫣抬头,有些疑惑。
东宫的位置看不到宫城正殿前的焰火表演,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况且,为了隐藏身份,她连这东宫的大门都不得随意迈出,如何能看到?
“皇兄陪你看。”
裴嫣尚未明白他的意思,裴君淮转身,朝侍立在门外的宫人微微颔首。
不多时,庭院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裴嫣疑惑着,突然听见“咻——”的一声锐响。
一道金光划破东宫上方的夜空,在高处炸开,洒下漫天星雨。
璀璨的光华照亮了下方重重殿宇,也映亮了裴嫣睁大的眼眸。
裴嫣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各色焰火接连升空,在这片小小的天空上铺开绚烂的色彩。
东宫从未如此明亮,如此热闹过。
一场盛大光影,给她织造了一场瑰丽的梦。
爆裂声震耳欲聋,光芒照亮了整座宫廷,也照亮了裴嫣。
她情不自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扑面而来,卷来硝石的味道。
裴嫣仰头看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一簇簇升腾炸裂的光焰,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漫天华彩。
这不是宫宴上循规蹈矩的焰火表演,这是专为东宫盛放的焰火,就在她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火星。
焰火放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簇火花在空中消散后,夜空重归寂静。
裴嫣还站在窗边,眼眶酸涩。
“冷了,关窗吧。”
裴君淮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裴嫣回过神,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却见裴君淮手里托起一盏孔明灯。
“可要许愿?”
裴君淮把灯笼放在桌上,旁边备好了笔墨。
裴嫣点点头,走过去拿起笔。
许什么愿呢?家国大事,她无力左右;自身前程,一片迷惘。
笔尖悬在灯面上,裴嫣想了很久,最后提笔蘸墨,在灯壁上认认真真写下:愿皇兄平安康健。
写完了,放下笔,才发现裴君淮也在灯的另一面写字。
他写得很快,写完就放下了笔。
“不问问兄长许了什么愿望?”裴君淮忽然开口。
裴嫣懵懂,乖乖顺着太子话头,附和着问:“皇兄许了什么愿
裴君淮没回答,他伸出手,指节触碰灯下浸了油脂的小盘,旁边内侍立刻上前,恭敬地将灯芯点燃。
火光渐渐亮起来,透过壁纸,照亮裴君淮清俊的眉眼。
他双手托起那盏渐渐变得轻盈的灯,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灯火摇曳了一下,却更显蓬勃。
裴君淮松开手,那灯便晃晃悠悠飘出去,承载着两面不同的愿望,缓缓向上攀升。
裴嫣也走到窗边,仰头望着那盏越来越高的明灯。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皇兄的声音。
裴君淮那双眼眸静静看着她,浸在烛光里温柔而深情。
他说:“皇兄祈愿,裴嫣能日日欢喜。”
裴嫣心脏重重一跳。
这一句轻轻的话语,比漫天焰火更为震撼她的内心。
第50章
祈愿明灯盏缓缓升空,裴嫣仰头看灯,不经意回头,撞进了皇兄看来的眼眸。
这一刻,漫天光华都落入了裴君淮的眼中,温柔得不可思议,让裴嫣呆呆看了许久。
就算是个木头,情感再迟钝,也该开窍了。
心脏蓦地一颤。
裴嫣明白,这一刻,她的的确确动了心。
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怯,随之而来是无尽恐慌。
她怎么能、怎么敢对皇兄动这种心思呢。
皇兄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深宫里唯一给过她真心的人。
裴君淮教她识字明理,护她周全长大。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光风霁月,是朝野称颂的贤德储君。
而她呢?
一个身世存疑,如今只能藏匿在东宫羽翼之下苟活的待罪之身。
裴嫣尊他,重他,仰望他,视皇兄如明月清风,不敢亵渎。
可如今,她心底滋生的,却是这般不堪的、僭越的、足以毁掉太子清誉甚至前程的妄念。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裴君淮步步紧逼的质问下,她无法控制的心跳?还是更早,在太子维护她,教导她时,怦然心动?
裴嫣不敢深想,只觉得羞耻。
这种念头是对太子皇兄的玷污,是对他们之间那点可怜温情的背叛。
一介身世虚假,前途未卜之人,她的存在就是东宫的拖累,更何谈生出如此僭越的情愫,简直不知廉耻。
裴嫣害怕了。
她绝不能玷污了皇兄的清白。
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储君人生中,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脸色怎么这般差?”裴君淮忽然开口,关心她,“可是方才在窗前站得久了,着了风寒?”
“怪孤思虑不周,你身子骨弱,禁不得冷风一直吹。”
裴君淮解下自己的大氅,说着便要披到裴嫣身上。
甫一靠近,裴嫣像被慌得向后一缩,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我……我没事!”裴嫣紧张,急声道:“不劳皇兄挂心!”
皇妹的反应太过激烈,透出明显的抗拒。
裴君淮动作一僵,握着大氅的手缓缓收紧。
他看着裴嫣慌乱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儿平息下去的躁动,又隐隐浮起来。
裴君淮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将大氅随意搭在皇妹身旁,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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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个夜晚,裴嫣彻夜无眠。
她睡不着,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睁大眼睛。黑暗中,满脑子都是从前和皇兄一点一滴的回忆。
是从前皇兄带她春狩踏青,阳光透过花枝,在太子面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是她写错了太傅讲解的文章,急得掉泪,皇兄没有责骂,一字一句耐心讲解。
还有病时,皇兄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照顾她。
还有……还有坠落崖底的那个夜晚,他们生死相依,皇兄抱紧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深山绝境。
一点一滴,皆是温情。从前只觉是兄妹间的自然亲厚,是相依为命的珍贵情谊。
如今再回想,太子温柔注视下的深意,自己失控的心跳,见到皇兄时心底涌起的隐秘欢喜……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注解。
不能再继续了。
不能再沉溺,更不能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裴嫣坐起身。
她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将它藏在床榻最里侧,用被子遮掩。
裴嫣伏在微弱的灯光下,凭借记忆,开始一点点绘制东宫的地形图。
她记性很好,裴君淮时常赞她聪颖。
裴嫣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将长处用在逃离皇兄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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