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裴君淮缓缓向退开了。


    两人之间短短的半步距离,如同隔开了一道天堑。


    裴君淮静静注视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眸,被抽空了情绪,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与自嘲。


    “好。”太子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哑,“很好。”


    “是孤的错,孤把你教得太乖了。”


    裴君淮转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道背影。


    “孤走了。夜深了,你……趁早歇息罢。”


    说完,他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裴嫣僵立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


    她看着皇兄离去的方向,那里只余一片冰冷的月光。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酸又涩,疼得裴嫣难受。


    皇兄最后那一眼里的失望,扎得她心里好难受。


    裴嫣慢慢滑坐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哭泣。


    她为何会这么难受?比得知要和亲狄戎时更甚,比被父皇怀疑时更甚。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害怕失去皇妹这一的身份,因为害怕失去庇护吗?


    这是裴嫣一直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在裴君淮步步紧逼的质问和失望的眼神之前,开始破裂,露出内里不堪一击的真相。


    裴嫣开始怀疑自己。


    听到父皇逼婚皇兄的命令,她心里的刺痛与恐慌,听到皇兄为心上人作画时,她莫名泛起的酸涩,甚至在皇兄靠近时,无法控制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


    这些,当真都只是兄妹之情这么简单吗?


    裴嫣埋头哭泣。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除了她,东宫不会再进别的女人。


    皇兄那句话,那个眼神,还有他离开的背影,将裴嫣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第49章


    兄妹之间的隔阂变得更深了。


    这一番变故之后,东宫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裴君淮依然早出晚归,态度冷淡,两人即便偶尔碰面,话语也少得可怜。


    裴嫣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愧疚,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东宫除了她,不会再进别的女子……


    裴嫣害怕面对裴君淮深沉的目光,也怕皇兄再提起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心里亦有点儿愧疚。


    她隐隐觉得,自己那日的沉默和逃避,似乎伤到了太子皇兄。


    皇兄会生她的气么?


    接下来这些时日,裴嫣过得心事重重。


    她刻意避开与裴君淮独处的场合,用膳时也垂着眼,不敢多看皇兄一眼。


    裴君淮也察觉到了皇妹的回避,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裴嫣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沉重了。


    这日午后,裴君淮处理完公务回到东宫,眉宇间有倦色。


    他近日似乎睡得极少。


    裴嫣原本在偏殿翻阅医书,听到动静,犹豫了半晌。


    她炖了一盅药膳,再不端过去便要放凉了。


    裴嫣纠结着,慢慢挪到太子惯常小憩的暖阁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里间传来裴君淮略显疲倦的声音。


    “皇兄,是我。”裴嫣推门。


    裴君淮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本折子,见人进来,目光下移望见了裴嫣手中的汤盅


    储君微微挑眉。


    裴嫣将汤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深吸一口气:“皇兄,我……我看皇兄这几日气色不佳,眼下泛青,似是少寐劳心,肾水不足之兆。便按医书上的方子,配了这盅药膳,用的是山药、枸杞、桂圆肉,能安神益肾,皇兄趁热用一些吧。”


    她一口气说完,像在背书,紧张得直哆嗦。


    说完便垂下眼,闷闷杵在这儿,一声不吭了。


    旁边侍立的东宫总管听得脸色一白。


    公主这话也忒直白了些。


    储君肾水不足?


    这……这哪是能随便说的!


    虽说医者父母心,可这……唉!


    暖阁里静了一瞬。


    裴君淮放下手中的折子,目光从汤盅移到裴嫣面上,又扫过她泛红的脸颊。


    “哦?”太子缓缓开口,“孤还以为,你一门心思都扑在钻研那些穴位经络、医理药方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怎么今日倒有闲情逸致,来关心起孤的身体了?”


    裴君淮语气平淡,但“孤的身体”几个字,被他刻意咬重了,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嫣心头一跳,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我……我……”她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因为听到父皇逼皇兄娶亲,因为他说了那样的话,因为她心里乱七八糟,既愧疚又不安,所以才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道药膳,也算是一种回报和弥补?


    可这些话,裴嫣如何说得出口。


    见裴嫣沉默不语,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裴君淮眸光暗了下去。


    皇妹情感迟钝,好不容易主动关心他一回,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这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放着吧,孤待会儿再用。”裴君淮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回纸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裴嫣怔了怔,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期待瘪了下去,只剩失落。


    她默默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暖阁的门再度合上。


    裴君淮再也看不进去折子上的字。


    他盯着那盅尚且冒着热气的药膳,想起皇妹方才红着脸、结结巴巴说着他“肾水不足”的模样。


    裴嫣认真又羞怯,明明是医者的身份,却因为肾亏的对象是他,而显得十分别扭。


    裴君淮本该觉得好笑,或者恼怒皇妹口无遮拦,可他望着裴嫣离去的方向,心里却一丝赌气成功的快意都没有,反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变得难受起来。


    他明明是想把裴嫣留在身边的。


    用尽手段,不顾礼法,甚至忤逆父皇的圣旨。


    可当裴嫣因他的举动而慌恐回避,小心翼翼用这样的方式靠近、回报皇兄,却被裴君淮冷淡的态度将她推开,裴嫣心里不好受,他心里亦不是滋味。


    裴君淮不知自己因何而负气。


    是因为裴嫣那句违心的“只是兄妹”?还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敢面对这份变了意味的感情?


    害怕一旦挑明,连如今这般平和的兄妹关系,都将不复存在?


    裴君淮放下折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更重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对裴嫣太狠,也狠不下心。


    哪怕裴嫣逃避,哪怕她自欺欺人。


    裴君淮端起那盅微温的药膳,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清甜微苦,有药材的味道。


    其实有点难喝。


    但裴君淮一口一口,慢慢将整盅药膳喝完。


    日影西斜。


    退出去的裴嫣并没有走远。


    她靠在暖阁外的廊柱下,仰头望着庭院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皇兄生气了,因为她多事,还是因为……她那日拙劣的逃避和否认?


    裴嫣抬起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开始怀疑自己,听到父皇逼婚消息时心里那股酸涩与恐慌,当真仅仅是因为担忧给兄长添麻烦,因为害怕失去这暂时的容身之所吗?


    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丝一毫是出于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原因?


    裴嫣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寻找答案。


    只能将这份混乱的心绪,连同对皇兄的愧疚与那点隐秘的、罪恶的心动,一并紧紧压在心底。


    她用钻研医书来麻痹自己。


    ——————


    岁末朝贡一过,眼看着年节便到了。


    东宫布置得喜庆热闹,殿宇楼阁仔细洒扫过了,窗上贴了漂亮的窗花,廊下也挂起了宫灯,透出暖融融的光。


    裴君淮喜静,往年不会这般叮嘱宫人精心布置。


    唯独今年不同。


    今岁东宫里住进了温仪公主。


    明眼人都清楚,太子这是故意装扮的,想添添喜气,好让公主开心。


    天黑了。


    裴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子开了细细一条缝。


    远处隐约有喧闹声传来,隔着好几重宫墙,听不真切。


    民间街巷的欢呼笑闹,爆竹的噼啪声,孩童的尖叫奔跑……那些声音穿过重重高墙殿宇,飘到裴嫣耳边时,淡得如同幻觉。


    裴嫣知道,那是宫外百姓在过年。


    这不是她第一回在寂寥中度过年节。


    往年虽也清冷,年节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裴嫣的心是定的。


    可今年不同。


    身似飘萍,四周越是热闹,她心里便越冷。


    今年裴嫣住进了东宫,身份变了,处境更加微妙。经历过的那些事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白天不觉得,到了这种本该团圆热闹的时候,便格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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