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宫人带她走过的路径,裴君淮书房、寝殿、暖阁、花园、膳房乃至偏僻角门的大致位置,都记在她脑中,十分清晰。
裴嫣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条甬道,每一处拐角,甚至哪里可能有值守的侍卫,都尽量标注下来。
一直画到窗纸透出第一缕日光。
天要亮了。
裴嫣警觉地吹熄油灯,将未完成的图纸小心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藏好。
然后躺下,假装熟睡。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嫣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她将所有时间都用在钻研医书上,待在侧殿不肯轻易出来。
用膳时也总是最早吃完,匆匆告退。若是偶然在廊下遇见裴君淮,她会立刻垂下头,低声唤一句“皇兄”便快速走开,绝不多停留一刻。
皇妹的变化如此明显,裴君淮不可能察觉不到。
“怎么,最近同兄长这般生疏了?”
裴嫣心头一紧:“没……没有。”
“没有?”裴君淮轻笑了一声,“裴嫣,你是皇兄一手养大的。你心里是高兴,是害怕,是藏着事,想躲着谁,皇兄怎会看不出?”
太子的话挑破了平静的假象。
裴嫣脸颊涨红,不敢抬头。
“我……我只是最近医书看得有些入神,想着那些疑难杂症,所以……所以反应迟钝了些。”
少女绞尽脑汁,寻着一个拙劣的借口。
她声音越来越低:“皇兄政务繁忙,我不敢打扰。”
殿中寂静。
太子看向她的目光,让她坐立难安。
裴嫣低着头,小口喝着粥,食不知味。
这顿早膳吃得她心乱如麻,方才那下意识的躲避,更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虚和恐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离开。
离开东宫,离开皇兄身边。离得远远的,或许只有远离京城,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才能慢慢消散,才不会酿成大错,害人害己。
这顿早膳吃得人心忐忑不安。
裴君淮开口,打破了沉寂:“前些日子你做的那盅药膳孤用了,觉得甚好。这几日政务繁杂,夜里睡得不大安稳,今日便再劳烦你一回,替孤煨上。”
裴嫣闻言一愣,抬起头,怔怔看向裴君淮。
皇兄这时候为何主动提起那盅药膳,还觉得甚好?他那时不是对她很冷淡么?
裴嫣没有顾虑太多。
能为皇兄做点事,哪怕只是一道药膳,也能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个累赘,并非毫无用处。
这份被人需要的感觉,这份小小的肯定,便足以让她心生欢喜。
裴嫣心思单纯,忽略了裴君淮眼底意味不明的暗色。
“皇兄稍等,我这便去准备。”
她脚步轻快,离开了膳厅。
就这么被裴君淮借机支走了。
确认裴嫣的身影去往了小厨房,裴君淮站起身,也紧跟着走出了膳厅。
却不是去往书房,而是走向裴嫣的寝殿。
殿门虚掩着,值守的宫人被太子提前遣开。
裴君淮推门而入。
侧殿内陈设处处留着皇妹的痕迹。
窗边的书案上,摊开着裴嫣未合上的医书,旁边搁着几支她用惯的毛笔,还有一小叠她练习针灸穴位时画的草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裴君淮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
他没有唤宫人,而是亲手,一件一件仔细地排查起来。
裴君淮拿起一支裴嫣用过的毛笔,轻轻摩挲着笔杆,想象着皇妹那只白晳纤细的手握住它的样子。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隐秘的亲近,也有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
裴君淮留恋片刻,放下笔,走到衣柜前。
里面叠放着裴嫣日常换洗的几件衣裙,料子柔软,颜色清淡,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裴君淮伸手,触碰裴嫣的衣裳,触感细腻柔软,能想象出衣裳贴在裴嫣肌肤的感觉。
太软了,软得似乎轻轻一扯,便能被他撕裂开。
裴君淮呼吸一滞,收回了手,不敢再碰那份危险的触感。
他的目光移向靠墙的床榻。
被褥叠得整齐,枕头安放在床头。
这是皇妹夜夜安眠的地方。
裴君淮走过去,伸手抚过叠好的被褥。
布料细滑,似乎还留有她身体暖过的温度和气息。
他忍不住轻轻贴上去。
这股熟悉的、让他眷恋又烦躁的气息,勾起无数深夜独自难眠时的遐思与煎熬。
裴君淮不忍松手,仿佛这样便能将皇妹牢牢锁在怀里,锁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沉浸片刻,太子很快恢复了理智。
他不是来寻找慰藉的。
他是来验证心里的猜疑。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枕头上。
他伸手,将其拿起。
枕头不重,内里填充的棉花柔软。
他掂了掂,手指顺着枕套边缘细细摸索。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发硬,与周围触感不同的地方。
裴君淮的目光骤然一凛。
他迅速拆开枕套边缘的缝线,探手进去,摸索片刻,碰到了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张。
取出来,展开。
是一张绘制得异常详尽的地形图。
东宫的殿宇、回廊、花园、角门、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小径,都被一一标注出来。
有些路径上还用极小的字迹写了“辰时两刻换岗”、“戌初有灯”之类的备注。
虽然笔触生涩,但意图十分清楚!
这是一张精心策划的、试图逃离东宫的路线图!
裴君淮握着图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一直知道裴嫣在躲避他。
他以为那只是皇妹情感青涩,对禁忌情感生出的恐惧。
他以为只要他再耐心些,更悉心照顾、呵护裴嫣,裴嫣便能像以前一样,依赖他,离不开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个看似柔弱胆怯的妹妹,竟敢……竟敢背着他,悄悄谋划着离开!
一笔一划,如此认真,如此执着地想要从他身边逃开!
什么君子风范,什么兄妹之情,什么道德礼法,在这一张薄薄的图纸面前,统统变得可笑而不堪一击。
被皇妹背叛的暴怒、失控的恐慌、以及更为强烈的、想要将她禁锢的欲望,瞬间冲毁理智。
裴君淮看着图纸上那些仔细的标注,想象着裴嫣每晚是如何在灯下偷偷绘制,如何绞尽脑汁规划路线,如何满心期盼着离开他的那一天……
一幕幕扎进裴君淮心脏,爆开痛楚和更疯狂的执念。
裴嫣是他的。
从她懵懂无知地被他带离逃婚之路开始,从他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他的。
除了他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
心脏被这阴暗情绪填满,裴君淮手掌颤抖得厉害,几欲捏碎手中图纸……
“皇兄,我回来了!”
侧殿的门被轻轻推开,裴嫣欢欢喜喜的声音传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地跨入门槛。
她看见了裴君淮手中的图纸。
脸色笑意瞬间凝固。
“哐当”一声,食盒脱手,砸落在地。
里面刚煨好的、热气腾腾的药膳泼洒出来,瓷盅碎裂,汤汁四溅,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裴嫣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皇兄,脸色惨白。
第51章
裴嫣不知道皇兄在她寝殿里待了多久。
裴君淮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定定盯着她,眼神冷得可怕。
裴嫣慌了,慌得腿软,她急欲逃离,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裴君淮一步步朝她逼近。
那张绘制详细的地图被太子恨恨攥于掌中,碾作一团废纸。
“好妹妹,告诉皇兄,这是什么?”
裴君淮举起手里那团褶皱的图纸,唇角扯起一抹温和的笑。
太子举止那般温柔,却教她心慌意乱。
裴嫣口不能言,她本可以哭,可以喊,可以解释,可她太过恐惧,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再有理有据的解释摆在这张图纸之前,也无力抵抗。
裴君淮的眼神变得怜悯起来。
皇妹只是睁着一双盛满惊恐的眼眸望着自己,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太可怜了,一张图纸而已,皇妹怎么能被他吓成这般模样。
裴君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攥紧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又朝裴嫣走近一步。
“皇兄!”裴嫣哭唤一声,后背抵在墙壁,退无可退。
“这时候知道唤皇兄求饶了?”裴君淮垂眸。
“裴嫣,皇兄待你不好么?为何一心想要离开皇兄呢。”
太子低叹一声,语气困惑,失落,仿佛只是一个被不听话的妹妹伤了心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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