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一怔。


    是他情急失态了。


    同裴嫣说这些,反倒比沉默应对更觉窘迫。


    “皇兄遇到难处,当真不需要我帮忙?”


    裴嫣抿了抿唇,还是问了一声。


    她不知夜间太子一直急声唤自己名字做什么。


    “不必。”裴君淮心头作颤。


    殿门之外,是他此刻想见却又不敢见的人。


    他重欲,不能让裴嫣看到自己如今污浊不堪的模样。


    他不想皇妹心中光风霁月的兄长形象,因这一场失控的荒唐情事而毁灭。


    雪白的衣裳浸满了脏污,变得不再清白,裴君淮褪去衣裳,厌恶地扔入火盆里,依次销毁罪证。


    轮到那卷画作时,他犹豫了,握在掌中不忍松开。


    “皇兄。”


    门外传来裴嫣的声音。


    “你还未离开东宫?”


    “没有,”裴嫣摇头,“我……还有话要同皇兄说。”


    “就在今日,未时之后父皇便要为我定下婚约了。”


    宫殿蓦地陷入寂静。


    裴君淮放下画卷,眼睁睁看着火焰烧毁一切,连他心底深藏的情愫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是么,恭喜了。”


    “皇兄希望我去吗?”


    裴嫣忽然发问:


    “或者,我应当问,皇兄希望我嫁与他们吗?


    裴君淮不说话了。


    他的眼眸中映着火光。


    火苗一寸寸烧过画卷,不为人知的罪证焚为灰烬。


    裴君淮闭上眼眸,将罪孽一同封闭。


    “你呢,你想嫁与谁?”


    这回轮到裴嫣说不出话了。


    你来我往情感拉扯,这滋味并不好受,教她心里酸涩生痛。


    她将痛楚分担给裴君淮。


    “皇兄不能陪我一同去相看么?看一看,我的驸马会是谁。”


    “裴嫣。”


    裴君淮呼吸急促:“婚姻不是儿戏,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不同拿婚嫁同我置气。”


    “我不是在耍稚童心性置气,”裴嫣道。


    她只是想再听一听皇兄的声音。


    皇妹这是在逼他。


    裴君淮痛苦,只觉胸口积聚一团闷气。


    “如你所愿,为兄帮你选。”


    “郑瑛年轻,阅历浅薄不堪重用。郑家虽是高门,但郑瑛身为嫡次子既无承袭之权又无实职,实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他非你良配。”


    裴君淮走至书案前,翻出皇妹病时,武靖侯探病送来的礼单。


    礼品罗列清晰,除却一些奢华玩物,北境的滋补药材,还有一列不引人注意的心思。


    裴君淮注意到了,裴穆专门为皇妹准备的伤药。


    裴嫣有敏症,这事罕为人知,裴穆不仅知晓,还有应对之法。


    短短几日,叔父他从何处得来的伤药?莫非叔父亦有此病症?


    裴君淮不得而知,但至少,能从细微之处窥见裴穆的细腻心思。


    皇妹心性怯弱,裴君淮担心裴嫣离了他身边,<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会受人欺负,因而择选的夫君必得是位高权重,手段强硬的人物,如此才能护住裴嫣,使她免受欺凌。


    可太过强硬也不好,若是不够心细,极易会在细微末节小事上忽略了皇妹的感受,让裴嫣受委屈。


    思来想去,也只有武靖侯勉强胜于他人一筹。


    裴君淮一句一句认真帮皇妹择选。


    裴嫣却忽然打断他,不想再听:


    “皇兄是决意要赶我走了?”


    这一声愕然问得裴君淮无言以对。


    裴嫣根本不想听皇兄为她择选驸马。


    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些。


    她不想嫁,谁也不喜欢。


    “皇兄一定要我嫁与他人么?”


    “裴嫣,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铜镜映出倒影,裴君淮怔怔望着这一夜被欲丨望侵蚀的自己。


    他庆幸今夜皇妹不在,倘若今夜裴嫣在,病瘾发作,他纵然一死也难以赎罪。


    不能一错再错了,他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伤到裴嫣。


    “我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裴嫣声音越来越低。


    不,你不会明白。


    一门之隔,裴君淮缓缓红了眼眶。


    “我会乖乖遵照父皇的意思,再也不会打扰皇兄了。”


    裴嫣僵硬转身:“别了,皇兄。”


    她提起裙裾奔出东宫,再未回头。


    少女孤独的身影飘过宫阙,像一阵消逝的风。


    她尚不知情,自己已被潜藏暗处的鹰眼盯上。


    “悬镜,这可是主子下令要保的人,主子执意护她,你若是杀了她,主子知晓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墙角的女子冷笑:“因为她,四殿下一而再再而三收手,因她一人毁了我们多少计划!有她在,殿下永远也狠不下心。除掉她,今朝罪责我一力承担,四殿下若要问罪,大不了我赔上一条性命便是!”


    “跟上!未时议亲人多眼杂,是个好时机。”


    午时末,裴嫣梳洗完毕,由教引嬷嬷带着往宫阙行去。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哭也没有闹,顺从地走向人生的尽头。


    “还未到时辰,温仪公主且在此地候着,老奴另有急事,去去便回。”


    裴嫣乖乖点头,容女使离去。


    她心情低落,避开熙攘人群,自己在湖畔安静待着,只等时辰一到,帝后过来主持相看。


    身后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飞快逼近。


    步履极轻,轻得难以察觉。


    裴嫣心性怯弱,对动静十分敏感。


    她察觉声响,以为是到了时辰嬷嬷过来寻自己了,便缓缓转身往回走去。


    回首那一瞬间,眸中突然划开一道凌厉的刀光。


    裴嫣心惊,呼吸霎时停住。


    蒙面女子见行踪暴露一击不成,唯恐裴嫣弄出声响惊动宫阙守卫,索性直接露出杀意,意图速战速决。


    “救命!”裴嫣反应极快,后退一步急声呼救。


    “闭嘴!”


    女子执刀相逼,“老老实实的,还能赏你个痛快!”


    刀刃划过眼前,裴嫣惊慌躲避,猝然脚底踩空。


    “救……”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慌乱抓握眼前人,一把扯下女子蒙面的纱巾。


    “你……你是四哥殿中的……”


    裴嫣愕然失色,惊恐地盯着眼前女子。


    话未及说完,身体“扑通”淹入水中。


    女子匆忙捂住撕裂的面巾。


    身份已然暴露,温仪公主认出了她是裴景越身边的人。


    必须斩草除根!


    女子纵身跃入水中,执刀了结裴嫣性命。


    “住手!”


    腕骨剧痛,手中刀柄蓦地被男人击断。


    一阵哗然水声,裴景越焦急捞起昏厥的皇妹,抱入假山后遮藏。


    “裴嫣,裴嫣!”裴景越心急如焚,去探她鼻息。


    “殿下,不可!”女子出水,阻止他施救。


    “公主认出我是您的人了,悬镜身份已经暴露,若不除去温仪公主,待到她醒来,太子必会为她追杀刺客。”


    女子执刀刺下:“殿下,机不可失,不能再犹豫了!”


    “你疯了!”裴景越怒极,反手夺刀刺在她颈前:“谁允许你违抗本王的命令,擅自刺杀裴嫣!”


    “她若不死,殿下如何能对太子动手!”女子痛声,“她长久留在太子身边,因为护着她,殿下您错失了多少机会!殿下啊殿下,您在顾虑血浓于水么?她的生母魏贵妃都不在意她的生死啊!”


    “可是本王在意!”


    裴景越持刀的手掌剧烈颤抖。


    刀刃骤然下压,在女子颈间划开一道血线。


    “悬镜,这是本王最后一回警告你,任何人不得威胁到裴嫣的性命。你想以死相抵么?死又算得了什么惩罚,本王若想报复一人,决计不会赐他一死这般简单。”


    沾血的刀扔到女子面前。


    “记住你的本分!”


    裴景越抱起裴嫣,转身离开。


    这日赐婚阴差阳错未能达成。


    温仪公主于湖畔嬉戏,不甚失足落水,幸被四皇子救下,因病未能出席。


    当然,这些说辞都是裴景越后来编造的。


    裴嫣落水惊厥,昏迷不醒,事情经过便由他一人掌控。


    裴景越严守裴嫣,派人盯紧了她,唯恐裴嫣醒来泄露什么。


    帝后派来探望的人被他贿丨赂打发了回去。


    武靖侯亲至,无奈留在殿外,不得入殿。


    直至惊动了东宫。


    裴君淮动怒,值守人等不敢再拦,这些人悉数被东宫下令绑了下去,换作亲信看顾。


    裴君淮清楚自己对裴嫣的感情超出了兄妹之谊,这是大逆不道,是罔顾人丨伦。


    他本该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永远埋藏心底,继续做一位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太子。


    但在今日,当他听闻裴嫣险些死去,眼睁睁看着皇妹昏倒病榻虚弱可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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