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的恐惧,这阵深重的惧意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后悔了。


    他默许将裴嫣送走嫁人,他以为远离自己,裴嫣便能恢复平静安乐的生活。


    可他后悔了。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的脑海中里都是裴嫣的一颦一笑。


    裴君淮翻遍经史子集,他于其间苦苦上下求索,最终失望透顶。痛苦日复一日折磨着他,这些他奉为圭臬的圣贤书没能给出他答案,压在心底的秘密无处安放。


    这些背德的、无法排遣的痛苦与挣扎,压抑内敛的情绪化为张狂放肆的笔墨落在纸上,而后被他一把火焚尽。


    裴君淮自欺欺人地想,如此便能放下了。


    可看着怀里病恹恹的裴嫣,他后悔了。


    整日里克制清醒又有什么用!


    “对不起,是皇兄对不住你……”


    裴君淮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裴嫣抱得更紧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皇兄不该抛下你,让你再受到伤害。”


    裴嫣昏迷着,感受到熟悉的药香,无意识喃喃:“皇兄,别走……”


    “皇兄不走。”


    裴君淮保证道,声音低沉:“皇兄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他只能在这样的时刻,在裴嫣听不清楚的时候,才敢说出口。


    从前他一直克制,将那份日益膨胀的情感紧紧压在心底,在裴嫣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关怀备至的兄长。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当裴嫣病得迷迷糊糊,全然依赖着他的时候,他才敢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睡吧,裴嫣。”


    裴君淮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皇妹的肩背,低声哄睡,“皇兄永远与你在一起。”


    他已下定决心。


    纵使冒天下之大不韪,纵使遭百官弹劾,遭世人唾弃,被史官记载昏聩君主,背负千秋累世的骂名,他也不会再放手了。


    “裴嫣,皇兄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裴君淮拥紧她,眼中滚落一滴泪。


    殿外。


    武靖侯忧心如焚,扫开守卫强闯入殿来见女儿。


    第35章


    “都让开!何方权贵,也敢拦本侯的路!”


    武靖侯心急直闯,浑身的杀气压得一众人不敢妄动。


    裴穆抬臂摔开门扉,往里急奔两步,突然愣住了。


    殿中纱幔半遮,光影朦胧。


    青年坐在榻前,怀中依偎着病恹恹的少女。


    他一手帮皇妹梳理长发,一手轻拍着她的背,在耳畔低低说着什么。


    氛围太过温柔,连裴穆这一介粗莽武将都不敢高声嚷嚷了。


    方才的行径太过鲁莽,惊到他闺女怎么办?


    裴穆不会养孩子,但他反应灵敏,立即闭紧了嘴,开始蹑手蹑脚地走步,生怕再弄出什么动静扰了裴嫣休养。


    裴君淮审视着他的举动,将裴嫣往怀里护得更紧,态度透出戒备之意。


    不对劲。


    裴穆走了两步,后知后觉不对劲。


    他是裴嫣的爹,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


    可床上那个青年与裴嫣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能把他闺女亲密地抱在怀里。


    到底谁才是裴嫣的亲人。


    这可是他的亲闺女!


    裴穆瞬间挺直了腰板。


    “不知太子殿下在此,老臣冒犯了。”


    侯爷叉起腰,撑起气势:“老臣是代陛下前来探望公主的。”


    “父皇派来的人早早便被四哥打发了回去,敢问叔父所奉之令出自哪位陛下?”


    “你……”


    裴穆语塞,一时哑口无言。


    是了,皇帝没交待这些,他扯谎偷偷过来看望裴嫣。


    “不劳叔父操心,皇妹体弱,需得静养,叔父看也看过了,请回罢。”裴君淮护紧了裴嫣,对他下逐客令。


    “我才进殿,太子殿下便迫不及待赶我走了?”


    裴穆不悦。


    他盯着裴君淮,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太子怀里抱着他的闺女。


    抱得那么紧。


    又不是亲兄妹,举止这么亲密?


    “老臣有些话,要盘问温仪公主,不知太子可否行个方便,容臣与公主对谈?”


    “叔父,”裴君淮忽然开口,“裴嫣不嫁。”


    什么嫁不嫁的。


    裴穆听得稀里糊涂:“太子这是何意?”


    “今朝议婚,叔父亦在父皇择选范围之内,孤代皇妹道一声,她不嫁,谁也娶不走她。”


    裴君淮拥紧裴嫣。


    “孤已决意遵照裴嫣的心意,将她留在宫中,一生一世由孤庇护着。”


    “那挺好啊。”


    裴穆接话。


    “这孩子自在舒心便好,由着她去。”


    “……”


    这回轮到裴君淮迷茫了。


    “看我做什么?”裴穆摊手,“太子不会以为,老臣此番入宫是为了迎娶公主罢?”


    “荒唐!我可是你们的叔父,老脸不要了?怎能行此荒唐事!”


    裴穆说着话,又走近了几步。


    他俯低身段,定定盯着裴嫣看。


    “哎呦可怜见的,这小模样……唉唉唉,太子?松一松手,男女有别,别凑得这么近。”


    “孤是她的兄长。”裴君淮不放手。


    老子还是她亲爹呢。


    裴穆在心里骂了一声。


    裴嫣惊魂未定,见着生人便觉害怕,避着叔父,下意识往裴君淮怀里躲。


    裴穆苦笑。


    得了,他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了。


    太子心系他闺女,他闺女也愿意亲近太子。


    裴穆夹起粗糙嗓音,温声细语问话:“公主,可好些了?”


    裴嫣怔怔望着叔父,眼神陌生。


    “别怕,不想回答便不说。”裴君淮摸了摸皇妹的头,低声安抚。


    裴嫣轻轻点头,她在皇兄怀里很乖,也只听皇兄的话。


    裴穆看着这模样,便知传言非虚。


    “老臣听闻,温仪公主自幼被送至坤宁宫,生母不管,皇后不顾,多年以来一直是太子殿下接济照顾?”


    这回裴嫣愿意搭理他了,乖乖点头。


    裴穆心脏一沉,加急追问:


    “你今岁养病的那段时日里,魏令瑜她一回都没来探望过?”


    裴君淮闻言倏然抬眸,目光钉在武靖侯身上。


    侯爷离京十多年,不问京都世事,如何能脱口唤出后宫妃嫔的名讳?


    裴嫣听到“魏令瑜”三个字,一时亦是懵懂不知所措。


    她垂着脑袋,认真思忖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


    “从未。”


    裴嫣小声道:“母妃她……不喜欢我。”


    这话亲口由女儿说出,裴穆只觉心脏似被针猛扎了一下。


    不知情的这些年,这个孩子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你这般好,她为何不喜?”


    裴嫣抿了抿唇,看着似要哭了。


    “我未足月早产,母妃生得艰难。譬如庄公寤生不得母心,母妃也同样不喜欢我。”


    “你信贵妃厌你,是因这一缘由么?”裴穆忽然发问。


    裴嫣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她仰起脸,向裴君淮寻求援助。


    “叔父且容皇妹静养。”


    裴君淮目光沉沉落在武靖侯身上,不知在盘算什么。


    “好,”裴穆忍不住热泪盈眶,“好孩子,安心养身体,别的事不必再挂在心上。”


    裴穆顾虑周全,演戏演全套:“老臣这便归去,向陛下如实禀报公主的状况。”


    裴君淮这回不再拆穿他了,只静静注视着,直至目送他离开。


    “裴嫣,叔父待你一直这般和蔼么?”


    裴嫣缩在皇兄怀抱里,摇了摇头。


    她记得那个雨夜,自己遭遇猎兽追杀,第一回正面碰上了叔父。


    那时叔父待她冷冰冰,一点儿也不好,最后莫名其妙问了一句,说她不像贵妃的女儿。


    事态是从何时开始转变的?


    “叔父为你准备了外敷的伤药。”裴君淮道,“送礼为何要送人伤药?因为你有敏症,可事发突然,他手里怎么会有对应的药物。”


    裴嫣也不懂,她有些困了,卧在皇兄怀中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裴君淮见状,俯身扶着皇妹慢慢躺平,着手给她掖被角。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子殿下好手段,我心系皇妹安危,特意遣人悉心看护照料。殿下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把我的人都押了下去,未免太失礼了。”


    裴景越得到消息,直闯而入。


    目光扫过裴君淮护在怀中的少女,他眼神一沉。


    裴嫣已经醒了。


    她可曾泄漏什么消息给太子?醒来这段时辰里,太子又审问了她什么?会否给自己带来危险?


    该死,若非东宫拿掉了他派来监视的眼线,失态何至于如此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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