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在裴嫣身边,对裴嫣的监管一日也未松懈过。


    事无巨细,裴君淮却犹觉不够。


    远不如他亲眼去看,亲口问候一声。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一错再错。


    裴君淮收敛心神,强制自己专注眼前政务。


    冬至是大日子,储君需得去向皇祖母问安。


    太后心性淡,一向不涉前朝后宫事宜,这日不知怎么了,拉着他叙起家常闲话。


    “祖母这辈子啊,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打仗时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多少个?谁能想得到,是我这个老婆子熬到了今时今日。想我年轻时,不过是郡中一愚妇,大字也不识一个,哪怕到了如今,你爹打下天下,给我安了个太后的尊荣,我也是不在乎的。”


    皇祖母说着话,裴君淮便跟着答复,每一句都应得极好。


    太后却望着他,摇了摇头。


    “太子,这不是哀家想听到的。”


    “你心性稳重,从前你大哥在时,也夸你沉稳聪明,怎的如今遇了这事反倒犯了糊涂。”


    裴君淮不解何意:“请皇祖母赐教。”


    “有些话,你父皇不方便说,你母后呢,心里本来就有怨气,也不会去管,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便只能由我这个老婆子多嘴说了。”


    太后语重心长:“裴嫣是你的妹妹,你不要苛待她。”


    裴君淮一瞬间怔住了。


    他没想到祖母会突然提及裴嫣。


    “裴嫣这丫头的处境十分不易。想她虽已及笄成人,可至今没上皇家玉牒,是不被家族承认的血脉。魏贵妃表面上看来独得恩宠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她生的孩子甚至不会被皇帝认可。”


    太后坦言:“皇帝对贵妃有心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为了政治稳固。魏氏是前朝帝女,从前身份何等尊贵,在你父皇这儿忍辱偷生,她心里不快活,皇帝呢,也心存忌惮。”


    “可这一切的后果,都不该由裴嫣去背负。”


    “她又何辜,那些前朝旧事,过往恩怨,与一个孩子有何干系?”


    太后垂眸,慈爱地望着裴君淮。


    “从你父皇那儿听闻,这些时日你待裴嫣疏远了许多。祖母不知你与皇妹因何心生嫌隙,但祖母知道,你最是明事理,裴嫣也最是乖顺懂事,兄妹之间,哪儿能冷落到这个地步呢。故而今日……”


    太后忽然抬手,朝垂帘后招了招手:“好孩子,到祖母这儿来。”


    宫殿间的帘幕轻轻晃动,移出一道娇柔身影。


    裴君淮循声望去,心脏骤然一紧。


    他万万没想到,裴嫣也在宫中。


    今日避无可避。


    裴嫣怯怯站在那儿,不敢靠近,唯恐再犯错。


    “哀家病了,召子孙侍疾。你母后推脱,你是储君日理万机,哀家也不想惊动你,教她另寻些孙辈来陪哀家闲谈解闷,她也不愿意。找来找去,也只有裴嫣这孩子最合我心意。”


    太后见裴嫣犹豫,便笑着安慰她:“过来罢,同你皇兄客气甚么。你放心,有祖母在,你这位皇兄不敢欺负你。”


    “祖母误会了,皇兄没有欺负我。”


    裴嫣慌忙摇头,不敢看裴君淮。


    “是、是我不好,惹得皇兄不喜。”


    她始终觉得,是自己那夜迷迷糊糊犯了错,先弄脏了太子皇兄的衣袖,错在她身。


    “皇妹言重了。”裴君淮垂眸,亦心虚避嫌,“是为兄有错在先,不怪皇妹。”


    “哦,那么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太后笑眯眯地望着他。


    裴君淮抿唇,只觉难以启齿。


    那一夜,分明是他重伤病瘾发作,险些冒犯了皇妹。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说给我这个老婆子听?”


    太后笑着叹息一声:“罢了,罢了,今日既来了祖母面前,便由祖母做主,咱们冰释前嫌既往不咎,如何?”


    太后一手牵起一个,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彼此握住。


    “兄妹便是如此,哪有隔夜怨的呢,吵架了,闹别扭了,还是得一张桌子吃饭。”


    被迫握住皇妹柔软的手,裴君淮手掌颤抖。


    裴嫣亦不好受。


    小手被皇兄的手掌紧紧包裹其中,她耳根热得红透。


    亲密的触碰感让她禁不住想起那个荒唐凌乱的夜晚。


    皇兄的手指根根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似能一瞬穿透了她。


    心跳怦怦震颤,裴嫣紧张得冒汗。


    “祖母,您、您别再说了……”


    太后乐呵呵地笑着,终于结束一番攀谈。


    兄妹两人的手触火般,迅速默契分开,缩回袖中。


    裴君淮的呼吸乱了


    他匆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祖母见谅,孙儿还有要紧事,先行告退了。”


    “温仪也、也有事需得……”


    裴嫣见皇兄要跑,急着想追出去。


    但她不擅长撒谎,一说谎便会紧张露馅。


    太后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她额头:“乖孩子,你去罢。”


    裴嫣脸颊通红,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


    天黑了,视野不甚清楚。


    裴君淮步履极快,唯恐被人叫住。


    可裴嫣跑得比他更急。


    “皇兄!”


    “是嫣儿做错了什么事吗?皇兄为何不愿见我。”


    裴嫣追上去,小小的身影拦住裴君淮去路。


    “你多心了,孤政务繁忙,无瑕问候。”


    “借口。”


    裴嫣眼圈红了:“皇兄分明是有意疏远我。”


    裴君淮不说话了。


    “皇兄你不要不理我。”


    裴嫣委屈,泪水冒出眼眶:“是嫣儿字写的不好吗,读书懈怠了吗,还是因为别的甚么事,冒犯到了兄长。”


    你很好。


    你没有错。


    错的人是我。


    裴君淮自责,在心里暗暗道着对不住。


    “温仪有错,皇兄可以苛责我,惩治我,我承受得住,可是皇兄,你能不能……不要不搭理我。”


    裴嫣哭着道:“我只有皇兄了。”


    裴君淮呼吸一窒。


    “从小到大,皇兄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们相伴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失去皇兄。”


    裴嫣走近他:“我不嫁了……我谁都不嫁……从今往后,我只留在皇兄身边,陪着皇兄,陪着皇祖母终此一生……”


    “不可!”裴君淮急声。


    “为何不可!”


    “因为你我是兄妹!”


    宫阙骤然陷入寂静。


    裴嫣哭泣着,怔怔望着太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因为你我是兄妹……”


    裴君淮看着她流泪的眼睛,喃喃重复:


    “裴嫣,我是你的兄长,我不能毁你清白,不能诱你误入歧途,更不能……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铸成大错,误了一生。”


    “裴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你想,皇兄可以助你可以嫁与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嫁与这世间任何一人。”


    “裴嫣,选一个你喜欢的人,和他琴瑟和鸣共度一生。”


    裴嫣摇头,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我没有私心,更不会去打扰皇兄以后的生活。我只求、只求安安稳稳地……”


    “可是我有。”


    裴君淮忽然开口。


    裴嫣蓦地怔住了。


    未尽的话化为一声颤抖的问询:“皇兄…皇兄说什么……”


    “我有。”


    裴君淮静静看着她,眼中滚落一滴泪


    “我有私心。”


    “裴嫣,对不住。”


    “是我罪孽深重,我问心有愧。”


    第32章


    事态怎会堕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裴君淮心乱如麻。


    他不知应当如何面对皇妹。


    惭愧,悔恨,无地自容。


    “皇兄对不住你。”


    裴君淮后退两步,同裴嫣隔开距离。


    他转身便走,不再回头。


    难道要一直一直避着皇妹么?


    世上之事,并非一味躲避便能斩断因果。


    裴嫣不在他身边,但会频频出现在他眼前。


    醒时思虑,梦中亦会出现。


    裴君淮心绪不宁。


    他近乎自虐,疯狂地用政务麻痹自己。


    无济于事。


    他着眼于闲情雅致,意图清心寡欲。


    但……


    执笔立于案前,手腕流转勾勒出几笔淡云。裴君淮本欲专注于笔下山水图景,可笔尖游走,心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冰封雪覆的夜晚。


    “皇兄……皇兄……”


    漫长的昏迷中,他时而听见裴嫣的哭声,时而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为他擦拭身体。最令他难以启齿的是,在某个混沌的时刻,他似乎紧紧握住了皇妹那只手……


    病瘾发作,让裴君淮失去了平日里的克制。他的唇无意间擦过裴嫣纤细的脖颈,感受到她轻轻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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