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一滴泪重重砸在裴君淮心上。
储君深吸一口气,狠下心,用力扯回衣袖。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营帐,一步未停。
寒冷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痛楚。
身后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失去熟悉的庇护,昏迷中的裴嫣无助哭泣。
裴君淮闭了闭眼,逼迫自己狠下心将一切声音甩在身后。
终究没有回头。
福公公疑惑地望着太子的背影。
奇怪了,殿下方才还坚持陪在公主病榻前,怎的忽然间变得这般慌乱无措?
福公公掀帘朝外看了看,又回过头看了看病中柔弱的公主,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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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营帐,迎面便碰上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刻意遮掩面容。
有几分眼熟。
“站住,何人擅闯东宫营地!”
裴君淮定睛望去。
来者掀开夜行斗篷,是武靖侯裴穆。
裴穆,又是裴穆。
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赶来看望皇妹,皇帝都没他这个做叔父的消息灵通!
裴君淮心里不是滋味,下意识便要阻拦。
将要开口,忽而话语一窒。
那些苛责的话,裴君淮再也说不出口。
既已决意同皇妹划清兄妹界限,那么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拦皇妹与外男相处,去干涉皇妹的婚嫁之事。
以兄长的名义么?
不,他根本无权过问。
他们都能成为裴嫣的夫君,天底下万万千千的男人都能成为裴嫣的夫君。
可他不能。
他只能做裴嫣的兄长,到此为止。
裴君淮没有阻拦。
眼睁睁看着武安侯由人引路,过去营帐探望裴嫣。
心如死灰。
天地之大,为何偏偏他们是一对兄妹呢?
夜里起了风。
裴穆披着斗篷不是为了挡风御寒。
他的目地是遮掩身份。
裴穆没有惊动皇帝,甚至不曾向贵妃报备行踪,悄悄过来东宫探望。
这一颗心高高悬着,担忧得一整宿都没睡着,一听闻裴嫣脱险,他人便忙不迭赶了过来。
时至如今,裴穆仍未拿到确凿证据,能证明裴嫣是他的女儿。
魏贵妃心机深重,做事太缜密了,这么多年连皇帝都瞒得死死的,何况他呢?
侯府派出的暗线查了又查,就差把那些产婆御医的祖宅老坟给撅了,愣是没查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但裴穆偏是觉得,裴嫣就是他的孩子。
看了又看,闺女这模样他是越看越喜欢。
想他一介粗野武夫,竟有如此可爱的女儿,真真是宝贝似的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嘴里蜜糖似的怕化了。
“皇兄,皇兄……”
昏睡中的裴嫣抽噎哭泣,眼泪浸湿了枕头。
“找谁?”
裴穆不敢靠近,怕惊扰了闺女休息,便远远站着。
模模糊糊听得裴嫣低声念着谁的名字,再定睛一看,哎呦这可怜模样,哭成泪人了。
老父亲看得一颗心都碎了。
“她这是在念着谁?”
裴穆心里焦急,转身问内监,等不及内监答话,便抬手一指,命令心腹副将:“找人,去,赶紧去找!”
“回侯爷,公主念着的是太子殿下。”福公公回答。
“本侯不管什么殿下,公主想见,捆也得给老子捆过来!”
裴穆心碎了一地,失去理智。
这么娇贵的闺女,他一介糙汗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如何照顾、如何安慰裴嫣。
“等等。”
“……哪个殿下?”
“回侯爷的话,是太子殿下。”
“……”
“太子……”
“太子?”
裴穆恢复理智了:“太子对她很重要么?昏迷了还一直念叨着。”
福公公颔首:“公主自五岁起被送至坤宁宫,一直是由太子殿下养在身边在悉心照顾,兄妹二人相伴长大,情分自然深厚。”
“这事怪我!”
裴穆恼恨,捶了自己一拳。
怪他知情太晚,教宝贝闺女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侯爷,您这是何意啊?”福公公疑惑探头。
“怪……怪本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公主休养。”裴穆脑子反应极快。
“既如此,本侯便先走了。”裴穆不忘带上裴嫣的叮嘱,“本侯再去探一探太子的伤势。”
他闺女想要的,必须得到手。
“侯爷慢行。”福公公掀开毡帘,送客离开。
裴穆客气,道了几声体面话,便带着副将往太子休憩的那间帐篷过去,探望裴君淮伤势。
“原来这些年,一直是太子在照顾裴嫣啊?”
裴穆琢磨琢磨,发出肯定:“太子是正人君子,裴嫣交给他,本侯放心。”
“可……温仪公主身份存疑,太子与公主若不是亲生兄妹,彼此之间没有血缘羁绊,这般相处是否亲密了些?”
副将适时提醒。
“亲密?如何亲密?”裴穆闻言变了脸色。
“末将观公主病中仍喃喃念着太子,可见其情谊之深非比常人。公主现已及笄,若非亲生兄妹,便该顾忌男女大防了。”
第31章
裴嫣哭得迷迷糊糊睡着了。
守着她的宫人都是东宫精心选来的,照顾人很是仔细,喂水喂药,每隔半个时辰便禀报太子一回情况。
直到第二日午后,小公主才渐渐苏醒过来。
裴嫣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她的皇兄。
她心里不安,目光慌乱地滑过帐内每一处,榻前不见裴君淮的身影,书案前也没有,远远望着门外也没有。
习惯了脆弱的时候有皇兄陪伴,如今却到处寻不见他。
裴嫣没有安全感,抿了抿唇,想哭。
“公主醒了?”福公公笑眯眯地过来,“感觉如何?老奴让小厨房温了清粥,公主可要用些?”
“公公,”裴嫣抱紧沾有东宫气息的被褥,“皇兄他在哪?伤势如何了。”
“公主安心,太子殿下的伤已经处置妥帖了。”
裴嫣不听,着急爬下床榻:“我要见皇兄。”
“公主!”福公公匆忙去拦,“太子殿下忙着呢,一时半会儿见不了您。况且公主还病着,还是安心休养身子为重。”
太子皇兄政务繁忙,她不能给兄长添乱。
裴嫣听话,乖乖缩回被褥里。
“我养好身子,便能见到皇兄了么?”
福公公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该如何委婉地向公主解释,太子殿下交待了,这些时日不见皇妹。
裴嫣心思敏感,见内宦犹豫了,便知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迷迷糊糊记得自己抓住了皇兄的手,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陪陪自己。
可是这一回,皇兄不似往日那般温柔耐心地哄她。
裴嫣知道,她被皇兄推开了。
“公主安心休养罢,太医交待了,这些时日切莫劳心伤神。”
内宦上前打圆场。
“出了这般祸事,陛下与娘娘忧心太子殿下,召去御前问候,想来一时半会儿殿下是无瑕抽身过来探望公主了。”
福公公怕裴嫣多心,特意补了一句:“殿下与公主情谊深厚,怎么会疏远公主呢?亦或是……殿下身负重伤,不便见公主。”
皇兄对她避而不见,当真只是因为伤重休养么?
裴嫣不相信,但别无他法,也只能等着。
等到退烧病愈,等到自猎场搬回皇宫,又等到秋去冬至,眼看着年关将近……
一连数日,裴嫣都没能再寻到机会同皇兄说上一句话。
她想去探病,东宫推辞不见客;她去赴宴,裴君淮远远望见她便立刻避开;她抱着书卷,以求学的名义面见皇兄,最后来为她答疑解惑的人,只是太子指定的国子监学生。
裴嫣再迟钝,也能回味出深意了。
裴君淮不想见她。
福公公那些宽慰人的话通通不作数,皇兄摆明了态度刻意避嫌。
“公公,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公主您千万别这么想。”福公公也不知如何解答裴嫣,自那夜险境死里逃生之后,太子殿下仿佛变了一个人,待皇妹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温柔热络。
奇怪了,深山里度过的那一夜,殿下与公主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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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越来越冷清了。
因为皇妹不在。
裴君淮深居简出,下朝后鲜少与人交谈。
有时见到地方上贡的漂亮首饰,锦绣绸缎,或是淘到有趣的古籍孤本,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到裴嫣。
裴嫣这时候,会在做些什么呢。
派去看顾皇妹的宫人一日回禀数次,公主何时病愈,饮食如何,睡得怎么样,可会梦魇,可有消瘦,可曾再受谁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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