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一片喧嚣混乱,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有人眼尖,失声惊呼:“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周遭嘈杂混乱的动静停了一瞬,众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火光渐近,映照出那人清俊的轮廓。


    裴君淮一步步从夜色中走出,雪白的锦袍上沾染大片干涸的血迹,衣袖被划破几处,露出底下伤痕。


    青年脸色苍白,任谁都能看出他伤势不轻,却仍保持着那股温润从容的气度,步履沉稳,不见分毫狼狈。


    裴君淮身姿挺直,那双温柔的眼眸只专心望着怀中的少女。


    众人这才发觉,殿下怀中还抱着一人。


    是昏迷过去的温仪公主。


    少女双目紧闭,长睫湿漉地垂着,一张小脸毫无血色,遮掩在太子胸膛间。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裴君淮的步履轻轻晃动。她身上裹着皇兄那件沾血的外袍,被裴君淮紧紧护在他怀中,护佑她避开外界所有的危险。


    “太子殿下!公主!”领队的将领急忙迎上去。


    “孤无碍,皇妹身体虚弱,先救她。”


    随行的太医正要上前,一道身影却比他们更快,拨开人群冲上前。


    “裴嫣怎么样了?”裴景越忧急,伸手便要探看裴嫣的状况。


    眼前寒光一闪。


    谁也没能看清太子是如何动作的。


    裴君淮手腕一翻,抽出身旁官兵腰间的佩剑,剑锋横扫而出,倏然架在裴景越颈前。


    动作快得惊人,再近寸余,便可取了裴景越性命。


    剑身寒光映出裴君淮的眉眼。


    “让开。”他缓缓抬眸看向裴景越,嗓音冰冷。


    山谷间陷入死寂。


    官兵惶恐,不知太子因何突然震怒。


    裴景越僵在原地,对上太子威严的目光。


    颈间的剑刃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关心则乱,情急智昏。


    裴景越慢慢收回伸向裴嫣的手。


    他盯着那柄剑,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裴君淮抱紧怀里虚弱的皇妹,手腕微动,剑锋又逼近裴景越一分:“裴嫣伤成这般模样,孤绝不姑息!”


    手腕蓦地向前一送,剑身推得裴景越向后踉跄。


    裴景越踉跄后退两步,站稳脚步后,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太子殿下应当庆幸,”他盯着裴君淮怀中昏迷的少女,压低声音,“因为皇妹在,殿下才能活命。”


    周遭人等闻言,纷纷感慨,太子殿下能从那等险境中生还,是温仪公主不顾自身安危,独自闯入深山险地寻到了兄长及时为他救治,太子才能平安归来。


    只有裴君淮听懂了裴景越话中另一层深意。


    因为裴嫣的突然出现,裴景越才停手,未再继续计划。


    四皇兄变相承认了猎场的动乱并非意外。


    裴君淮不再理会他,抱起裴嫣扬声道:“太医!”


    等候多时的太医急忙上前,想从太子手中接过温仪公主,却被裴君淮避开。


    “孤亲自护送皇妹回营。”裴君淮看了裴景越一眼,转身欲走。


    “太子殿下对裴嫣,似乎关心过度了。”裴景越冷不丁出声。


    裴君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是孤的皇妹。照顾她,是孤的本分。”太子态度沉稳。


    “本分?”裴景越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只怕有些关心,超出了手足之情。”


    这话倏然刺中裴君淮深藏心底的隐秘之事。


    太子背影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女。


    裴嫣是这般依赖他,信任他这位端方守礼的兄长。


    可他又是如何待裴嫣的呢?


    想到那些竭力压抑的,罪恶的,见不得光的心思,裴君淮一瞬心痛。


    他默默转过身,勉力维持冷静。


    “四皇兄慎言。”


    裴景越却笑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太子庇护裴嫣的姿态,他上前走近,用只供裴君淮听见的距离低声致歉:“是臣失言了。只是太子殿下这般紧张,倒让臣想起一词……”


    “欲盖弥彰。”


    夜风迭起,暗流涌动。


    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像两道鬼影,隐晦较量。


    “四哥今日话有些多了,”裴君淮意味深长,“想必是担心过度,心神不宁,以至屡屡失言。既然如此,皇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向父皇解释,猎场之中为何会混入无辜稚童,西麓为何会有猛兽无故发狂。山野冰封,又是谁人挖空山道虚设陷阱。”


    裴景越脸色微变:“不劳东宫费心,臣自会为太子殿下查个清楚。”


    “最好如此,孤拭目以待,且看四哥此番会问罪何人,又如何给出陛下一份完美无缺的交待。”


    裴君淮觑一眼男人阴沉的面容,抱起裴嫣转身向营帐走去。


    侍卫们迅速跟上,将四皇子远远隔绝在东宫仪仗之后。


    裴景越站在黑夜中,望着太子抱着皇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愈发阴鸷。


    裴君淮的身影隐入营帐,


    太医院的人齐齐候着,见到太子抱着温仪公主进来,赶忙上前准备诊治。


    裴君淮将裴嫣安放在软榻上,他欲起身为太医让出位置,袖摆却突然被什么勾住了。


    裴君淮一怔,垂眸望见了攥着他衣角的那双手。


    裴嫣昏得迷迷糊糊,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放走皇兄。


    宫人匆忙上前解围。


    “罢了,莫再惊扰她。”


    裴君淮没有挣脱裴嫣,只顺势在她榻边坐下,对着太医微微颔首:“为公主诊治。”


    他看着病恹恹的裴嫣,不忍心让她松手。


    病中的少女极度缺乏安全感,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皇兄不放。


    裴君淮望一眼染血的衣襟,轻声道:“孤无碍,在此陪着温仪也好。”


    诊治完毕,东宫随侍同太医下去拿药。


    营帐里静了下来。


    裴嫣还病着,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额头,颈窝,手掌心到处都汗津津的,黏着很不舒服。


    裴君淮问宫人要来温水,浸湿了巾帕给她擦拭。


    少女细嫩的手心划破细小伤痕,裴君淮耐着性子一点点擦净血污,从指缝,到掌纹,再到掌根。


    他顺手将裴嫣的袖子捋上腕骨,换了一盆水再要擦拭时,目光忽然定住了。


    裴嫣白净的手臂上印有男人的指痕。


    裴君淮呼吸骤停。


    那些克制的,凌乱的,失控的痕迹,与他昨夜模糊的梦境惊人相似。


    裴君淮醒来后头痛欲裂,只当是旧疾发作催生的一场荒唐梦。


    他从未冷静下来细细思量,若那并非梦魇,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


    裴君淮骇然起身,后退数步远离裴嫣。


    他不敢再靠近皇妹。


    他不敢去回想,那夜混乱中犯了什么错事。


    他怎么能、怎么能……


    裴君淮闭上眼,心生悲痛。


    这位正人君子妄图欺骗自己,一切皆是虚妄的噩梦,一切皆是重病产生的假象。


    可裴嫣肌肤上用力压出的痕迹是铁证,他无法躲避。


    “来人!”


    太子一向温雅端方,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奴才在。”大监应声,急匆匆掀帘而入:“殿下,有何要紧事吩咐?”


    裴君淮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裴嫣。


    第30章


    一步走错,便是对伦丨理的背弃,是对裴嫣失责。


    裴君淮快被恪守的礼法道德逼疯了。


    是他错了。


    他问心有愧,愧对兄长之名。


    做为兄长,理应以身作则谨守分寸,成为裴嫣的依仗,而今他却逾越了最不该逾越的界限。


    是他亲手打破伦常,是他玷污了这份纯粹的兄妹情谊。


    他不能对裴嫣犯错!


    昨夜种种,历历在目,皇妹她……会记得多少?若是记得,病愈清醒后裴嫣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位皇兄?恐惧,厌恶,甚至是唾弃他?


    光风霁月的兄长,端方正直的表率,如今字字皆成反讽,他在裴嫣心里的形象只怕已经破碎了。


    心口痛得喘不过气。


    裴君淮痛悔自责,为了裴嫣,他不能再一错再错下去了。


    他必须止步于此,将一切妄念彻底斩断。


    从今往后,他做回裴嫣的兄长,也只能是兄长。


    “找些信得过的宫人,这些时日仔细照顾好温仪公主,陪着她安心养病,不得有任何闪失。”


    裴君淮交待完毕,按住裴嫣扯在袖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


    “皇兄……”


    病恹恹的少女似有所感,匆忙攥住他的手:“皇兄,不要走,皇兄……”


    裴君淮动作一僵。


    他静静望着眼前病弱的皇妹。


    高烧烧得意识糊涂,裴嫣没有安全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着挽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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