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草药,有退热之效。


    裴嫣清早孤身入山,是为了给他寻药。


    “傻丫头……”


    裴君淮忍不住落泪,心疼地将皇妹紧紧搂进怀中,用自己体温去温暖这具可怜的身子。


    裴嫣是他悉心看顾着长大的,他在时,皇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裴嫣昨夜是如何拖起比他高了一头多的男人,将他这个重伤之人送进那座山洞里避风?又是怎样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摸索着拾取山间枯枝,甚至去挖掘那些埋藏在冻土下的草药为皇兄治伤?


    这一切的一切,裴君淮都不敢细想。


    皇妹刺绣时被针扎了都疼得难受,而今她忍着多大的痛楚,才落得这满手的伤痕。


    为了他,仅仅是为了入山来救他……


    裴君淮心口又酸又胀,喘不过气。


    这个怕黑、怕疼的小姑娘,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孤身踏入了这片荒山野岭。


    她柔弱而坚韧,胆怯而勇敢,独自寻找生路,深入山林挖掘药草,只为了能帮皇兄治伤,让他好受一点。


    而他呢?却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负伤缺席,以至她一人涉险,虚弱昏迷。


    心上裂开一阵剧烈的痛楚,比伤口撕裂还要痛。


    裴君淮低头,看见鲜红的血从绷带间流淌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裳。


    关心则乱,他这一路坎坷奔波,挣裂了伤处。


    裴君淮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一心扑在裴嫣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皇妹打横抱起。


    裴嫣依偎在皇兄怀中,轻得像个孩子,滚烫的额头靠在他的颈窝。


    “我们回去,皇兄带你回去。”裴君淮低声安抚昏迷的裴嫣,声音颤抖,压不住心疼。


    站起身的瞬间,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重伤失血,加上长时间在山岭间跋涉寻找裴嫣的下落,裴君淮的体力即将透支。


    他忍着病痛,稳稳抱起怀中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皇妹,一步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寒风穿林而过,山中温度急剧下降。


    裴君淮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裴嫣的额头,心又沉了几分。


    必须尽快回到洞窟,生火取暖,安顿好皇妹。


    这个念头支撑着储君,让他忘却身上撕裂的伤痛,在失血模糊的视线中煎熬。


    裴君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裴嫣回去,保护好她,就像裴嫣奋不顾身入山奔向自己那般。


    他不能再让裴嫣受一分苦楚了。


    风势渐大,山林间,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怀抱着昏迷的少女,一步步艰难地前行,在山岭间留下血色脚印,伸向远处那个可以提供庇护的洞窟。


    ——————


    裴嫣病了。


    清早她醒来时便觉头昏脑闷,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裴嫣缓缓侧过头,看着躺在身旁的皇兄。


    裴君淮仍处昏迷之中,唇间沾有血迹,往日温润的面容而今苍白得吓人。


    裴嫣心里难受,入山时带来的药物所剩不多了,昨夜皇兄为护她再度跌落山崖,如今手上药物短缺,她必须想办法尽快为皇兄治伤。


    “山腰处植被繁茂,若能寻得几味草药……”


    裴嫣喃喃念叨来时路,挣扎着撑起身子。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石壁缓了半晌,才勉强站稳。


    昨夜里她便发觉自己身体不对劲了,头脑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醒不过来,今早醒来也是懵懵的,


    裴嫣没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昨日翻山越岭太累了,累得神志不清。


    走出洞窟,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裴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薄衣难御风寒,她抱紧双臂,走进深山野林。


    每走一步,都觉脚步虚浮乏力。


    裴嫣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可面颊却烫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起高热了……”


    裴嫣犹豫了,静默片刻,她拢紧薄衣继续往深林中走去。


    她不想就此放弃,皇兄还在等着她回去救治。


    “我记得昨日路过时看见岩缝里长着几株止血的药草,怎么寻不见了……”


    裴嫣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在林间搜寻着草药的踪迹。


    强撑着高烧不舒服的身体,她只想尽快采集草药回去,没想到这具身子太过虚弱,会在下一瞬突然昏厥过去。


    眼前阵阵发黑,裴嫣不得不扶住枯树缓和气息。


    她终于寻到草药,俯身去摘时,整个世界蓦地倾斜。


    黑暗吞没了她全部意识。


    少女昏倒在地。


    冷。


    浑身都冷。


    裴嫣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会被冻死,在这座偏僻的山野里默默死去。


    裴嫣隐隐约约听见了皇兄焦急的呼唤声。


    她动了动唇,想要回应,却只能虚弱地呵出几声气音,寒风一吹,便散尽了。


    裴君淮的呼唤声越来越近。


    裴嫣蜷缩身体。


    额头滚热,她的眼眶也热了,淌出眼泪。


    她想哭,很想痛快地哭一场。


    混乱之中,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嫣认得这阵气息。


    即使是在昏迷中,她也能立即辨识出,这是她所熟悉的药香。


    药香透着苦涩,总是萦绕在太子皇兄身上。


    “皇、皇兄……”


    高热烧得厉害,裴嫣睁不开眼,眼睫颤了颤,滚落一行泪水。


    ——————


    饱受煎熬。


    时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时而又如坠冰窟,冷得手足僵硬。


    病痛一阵强过一阵,裴君淮一双手落在肩背帮忙顺气,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着她。


    裴嫣在皇兄的照料下恢复些许意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缩在裴君淮怀抱里直打寒颤,可偏偏皮肤又烫得吓人。


    “醒了?”


    意识昏沉,裴嫣感觉到男人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皇兄手掌冰冷,驱散了她额间些许燥热,让裴嫣忍不住想靠近。


    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是一条浸了冷水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她滚烫的脸颊,带走高温,让她的意识恢复短暂清明。


    “裴嫣。”裴君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松,是皇兄。”


    裴嫣想看看皇兄,想告诉他别担心,可她太疲惫了,只能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哭声。


    她挣扎着把脸埋进裴君淮胸膛,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药草气息。


    这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气息,让她心安。


    裴嫣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隐约看见男人熟悉的轮廓。


    “皇兄……”她声音嘶哑。


    “我在。”裴君淮立刻回应。


    “皇兄。”裴嫣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眼泪控制不住流淌。


    “没事,别怕。”裴君淮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安抚。


    储君顺势跪在她身前,从怀中取出方帕,就着山涧冰泉浸湿,耐心敷在她的额头上。


    裴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忍一忍,”裴君淮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按住裴嫣不许她躲,“必须把体温降下来。”


    裴嫣烧得糊涂了,懵懵看着皇兄。


    男人神情专注,眼底难掩焦虑与担忧。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觉额头滚烫,浑身酸痛。


    “别乱动,睡吧,睡一觉便会退烧了。”


    裴君淮扶着她重新躺下,为裴嫣掖好盖在身上的外袍。


    混沌之中,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裴嫣隐约感觉到皇兄始终守在她身边,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湿敷的帕子,时不时探她额头的温度,判断高烧能否消退。


    裴嫣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依偎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寻找安全感。


    一旦裴君淮离开,她便会如受惊的小兽,警觉惊醒。


    裴君淮起身时,裴嫣听见了皇兄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衣物剥离血躯的湿黏声响。


    裴君淮的伤口还在流血。


    裴嫣心中焦急,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皇兄的背影。


    裴君淮背对着她,解开自己染血的衣襟,重新包扎伤处。


    肩背、胸膛皆是皮开肉绽,鲜血不断从裂开的伤口冒出,顺着臂膀流淌而下。


    他照顾裴嫣时分外耐心仔细,轮到自己负伤,只是随意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事。


    裴嫣眼眶一酸。


    皇兄为了护住她,才会跌落断崖伤得这般重。


    似是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裴君淮倏然回身,在对上裴嫣视线的那一刻,迅速穿起衣裳,遮掩伤痕。


    他重新穿好外袍,向裴嫣走来。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妹的温柔关心。


    裴君淮快步来到裴嫣身边,冰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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