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和脖颈。
手心触到了几处些许刺痒的红痕。
裴嫣愣了愣,低头仔细查看,在颈侧和肩骨附近,确实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红印。再往下望去,手臂上的最为明显。
是山里蚊虫叮咬的吧?裴嫣心想。可转念又觉得疑惑,这么冷的天气,深山里怎么还会有蚊虫呢?
不等她细想,身后传来一声男人压抑的低喘。
裴嫣心头一紧,立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
她急忙转身去察看裴君淮的病况。
太子仍在昏迷当中,不知为何,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差,唇上毫无血色,神情痛苦不堪。
“皇兄,皇兄,你怎么样?”
裴嫣焦急,俯身凑近轻声唤他。
她伸手想去探裴君淮额头的温度,手心触碰到男人额际的瞬间。裴君淮病中警惕,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突然伸臂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带。
裴嫣猝不及防,纤细的身段被裴君淮按着向后倒去,再度撞入男人滚热的怀抱。
这一撞,撞出了裴嫣那些断片的梦境。
裴嫣僵住了。
身体被裴君淮牢牢困在他怀中,背后传来的体温高得令她心慌,男人滚热的气息穿透层层衣裳,直接烫在她的肌肤上。
昨夜梦境中的模糊感受与此刻清醒状态下的真实触感轰然重叠!
肌肤上的指痕烧了起来,烧得她脸颊红透了。
一个荒谬而惊心的念头窜入裴嫣的脑海。
难道昨夜那一切,并不全然是梦?
裴嫣只觉浑身血液轰然涌上头顶。
心口怦怦狂跳,慌乱、羞窘、无措,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裴嫣下意识想要挣脱男人的怀抱,可裴君淮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她又害怕动作太大,牵扯坏了裴君淮的伤口。
“皇兄……”
裴嫣声音打着颤,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她不知是该唤裴君淮醒来,还是该祈祷他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醒来。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般亲近的时候醒来。
山野寂静,只剩两人相融的呼吸声。
第29章
裴君淮头痛欲裂,昏昏沉沉醒来。
寒风刺骨,浑身冰冷,他费力地睁开眼,望见了洞外衰败的山野丛林。
这是什么地方?
一座隐藏在深山里的冰窟。
裴君淮勉力撑起身躯,发觉自己躺在一堆枯草铺就的简易床铺上,肩上盖着一件磨损的外袍。
衣裳触感柔软,身量纤细,这显然不是他的衣物,是妙龄少女的款式。
裴君淮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多处伤口都被仔细地包扎过,布条整齐缠绕在他的胸口、手臂,就连病瘾发作时,自虐的那些旧伤也被处理得极为妥当。
谁给他包扎的?
谁目睹了他这些年遮藏的隐秘?
裴君淮皱起眉,试图拼凑起破碎的记忆。
昨夜,他为救稚童坠落山野,强撑着病体艰难寻找生路,因伤势过重,最终止步于这片荒山。
之后……
生死关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皇妹为了寻他,冒险孤身入山。
他们在黑夜中支撑着彼此,皇妹胆量小,他担心皇妹害怕,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直到裴嫣……
砰!
视野一片黑暗。
坠落前的记忆到此为止。
裴君淮肩背撞地,浑身骨头都要碎了,昏迷前最后一瞬,他松开了护在怀里的裴嫣。
再之后……
一些模糊的画面突然闯入裴君淮的脑海。
裴嫣柔软的手,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敷上布巾。
一声又一声“皇兄”,在他重伤昏迷时一遍遍呼唤。
还有……裴嫣的身体紧贴着他,用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额头、脸颊,甚至是……
裴君淮头痛欲裂。
这定是伤重产生的幻觉。
伦理纲常如山,他一向清心寡欲,怎会梦到这般荒谬的情景!
后脑实在痛得厉害,裴君淮用力压住穴位揉按,想驱散这些荒唐的幻象。
甫一抬手,扯起压皱的袖摆,他忽然察觉异端。
袖底湿了。
一片洇开了,干涸的水迹。
裴君淮皱眉,一时想不明白这是什么。
男人的手掌和修长的指骨被裴嫣早起擦拭干净了,仅剩这片衣袖压在他身底,保留下来昨夜的罪证。
裴君淮静静盯着水迹,眸色暗了下来。
“裴嫣。”
他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没有回应。
“裴嫣?”
男人嗓音低哑,透着未消散的情丨欲滋味,在山谷间回响。
依然没有得到皇妹的回应。
裴君淮抬起眼眸,环顾空荡荡的山洞,这里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他心里一瞬间涌起不安。
裴嫣不见了。
来不及思索袖上水迹来源,来不及怀疑自己的嗓音为何充斥欲丨念,甚至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裴君淮强撑着站起身,第一反应便是去寻找裴嫣的下落。
洞窟里的火堆熄灭了,只余一堆烧干的灰烬。
裴君淮检查了一下,灰烬完全冷却,连半点火星子都寻不见,说明裴嫣已经离开一段时候了。
这么冷的天,深山野岭情势复杂,她一早去了什么地方?
裴君淮扶着冰壁,一步步挪向洞//口。
时值秋末冬初,白霜覆盖了整片山林,风过寒气逼人。
“裴嫣!”
他拔高声音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
空旷的山谷中只听到他一人的回声。
裴君淮心底一沉。
荒山野岭,危机四伏,皇妹她一个柔弱女子,孤身会去到何处?山林里是否有野兽出没,枯枝败叶下是否藏匿险坑?若是遇到了野兽侵袭,或是如昨夜一般,误闯人为设计的陷阱……
裴君淮不敢再想下去,他披上自己散乱的衣袍,匆匆踏入山谷。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如撕裂般阵阵疼痛。
肩上那道最深的伤痕缓缓淌出血来,染红了绷带。
裴君淮全然不顾,只一心寻找皇妹熟悉的身影。
“裴嫣!”
他顾不得暴//露自身可能召来危险,放声呼喊裴嫣的名字。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裴君淮沿着小径前行,留意观察霜地间留下的足迹。
盯着前行的印记,他渐渐皱紧了眉。
这些脚印慌乱虚浮,看得出行人步履踉跄,状态不佳。
皇妹有危险!
裴嫣那般怯弱的性子,小时候独自走过昏暗的宫廊都害怕,需要他站在背后看顾着才能安心。如今却要在这陌生可怖的深山里独自穿行,该是何等的恐惧无助。
光是想到皇妹可能遇到的危险,裴君淮便觉一颗心沉到了底,又冷又痛。
“裴嫣!”
裴君淮放声呼唤,再度加快步履。
山林广袤,绵延八百余里,地势十分险峻。
这一路裴君淮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体力在迅速流失。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依靠着崖壁喘丨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越来越亮,裴君淮的心境却越来越沉重。
这么冷的天,裴嫣穿着单薄,能撑多久?若是体力不支昏倒在何处,被山野凶兽嗅到气息……
裴君淮不敢再往下想。
“裴嫣!听到皇兄的声音了么!”
储君忧心如焚,声音嘶哑仍不肯放弃。
皇妹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这比他昨夜独处险境面对死亡时还要绝望。
远处一片落叶稀疏的林地里,隐隐出现一抹熟悉的颜色。
心头蓦地一跳,裴君淮奔了过去。
果然是她。
裴嫣昏倒在一堆枯黄落叶丛间,单薄的衣裳浸透露水贴在她虚弱的身子上。
少女的脸颊异常红润,长发散乱地铺在落叶上,几片枯叶沾在发间,昏迷着一动不动。
“裴嫣!”
裴君淮扑跪在地,匆忙将皇妹抱进怀中。
裴嫣身体冰冷,裴君淮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皇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她伤势初愈,身子还未养好,本就虚弱。又在天寒地冻的时节闯入深山过夜,为了照顾重伤的皇兄,褪去自己的衣裳给他保暖,如此折腾,裴嫣的身子根本撑不住。
裴君淮心痛如绞。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少女,缓缓摩挲她那双柔软的手。
裴嫣手心里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擦伤,指甲断裂,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还有几处明显是被粗糙的树枝或草叶割破的口子。
她昏迷着,手中仍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裴君淮轻轻掰开皇妹冻僵的手指,发现是几株捏得蔫了的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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