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同?”裴嫣紧张,小心翼翼向他确认,“皇兄教我读书写字,在我病时照料,守护。这些事,难道未来的驸马不能做吗?”


    “能做,但意义不同。”裴君淮皱眉,“兄妹之情是血脉相连,而男女之情……”


    他忽然停住,不知该如何向皇妹解释那复杂的情愫。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罢了。”


    裴君淮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心性稚嫩,男女之事,皇兄不便说与你听。”


    “亥时末了,你身子弱,趁早回去歇息罢。”


    身心俱疲,他已无话可说。


    裴嫣缓缓站起身,行到帐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轻声道一句:


    “皇兄,这些时日多谢照顾。我在东宫帐中养伤,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


    裴君淮眼底的温柔僵了一瞬。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裴嫣话语里潜藏的别意。


    “温仪此话何意?”裴君淮只觉悬着的心倏然沉入谷底。


    他不甘心,目光落在裴嫣面上,向皇妹确认:“你要搬走?”


    裴嫣轻轻点了点头,避开皇兄深邃的目光,慌乱盯着怀中手炉出神:


    “嗯,御医说了,我的伤已大好,行走坐卧皆无碍。总待在皇兄这里……于礼不合,也不甚方便。我想,我还是搬回自己的营帐去住为好。”


    “皇兄真的不必总将时间耗费在我身上。这些时日我借住在皇兄帐中将养伤势,衣食住行皆劳皇兄费心,已是添了天大的麻烦,我心中实在难安。”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了裴嫣的话,裴君准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心底瞬间空落落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妹说她待在帐中不便。


    不便?有何不便?他是裴嫣的兄长,照顾受伤的妹妹天经地义。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裴君淮从未觉得这是麻烦,犹觉过于短暂。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些挽留的话语。


    可他不能。


    所有的挣扎、不舍、乃至那悖德的悸动,都被裴君淮强行压抑在心底。


    隐藏在太子殿下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


    他是太子,是国朝的储君,是裴嫣的兄长,一言一行皆为人表率。


    他的情绪不容失控,他的欲//望必须敛藏。


    裴君淮沉默许久,终是艰难开口:“你的伤既已痊愈,搬回去也好,终究自在些。”


    裴嫣又道了声谢,转身欲行。


    “且慢。”


    裴君淮叫住她:“既如此,也不必急于这一两日。明日有一场大型围猎,各方瞩目,孤需亲自主持,恐一时抽不开身照料你搬迁之事。”


    裴嫣望着太子帐中挂满的各式城池布防图,婉言推辞:“皇兄政务在身,日理万机。不敢再劳烦皇兄,我可自行收拾。”


    “搬迁琐碎,你独自打理,孤不放心。”裴君淮坚持,“待狩猎结束,孤再拨派得力人手,仔细替你打点收拾行李。”


    裴嫣沉默了。


    她点了点头,心中不舍。


    ——————————


    两日后。


    山野寒气重,东宫营帐内却安置得暖意融融。


    裴嫣坐在火炉旁,将物件一件件收拾好,放入木箱中。


    “公主,这些重物交由奴才来搬吧。”


    内宦首领福公公急忙上前帮忙。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前朝覆灭之前便伺候在侧,看着太子这对兄妹长大,待他们自然比旁人更多几分真心。


    “不敢劳烦公公,这些琐事我自己来便好。”裴嫣笑了笑。


    因着伤势初愈,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更为清亮。


    福公公望着少女的身影,心底酸涩。这般年纪的姑娘,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嬉闹的时候,原不该如此谨慎小心。偏偏这位温仪公主养成了这般过分懂事的性子,同那些颐指气使的贵人们十分不同。


    “那么,奴才去看一看马车备好了没有。”


    见实在插不上手,福公公躬身退下,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公主。


    裴嫣轻轻颔首,目送着宫人退出帐外。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收拾妥当,裴嫣将箱笼合上,静静地坐在榻边,等待皇兄回来。


    案几上放着一盏未收拾的药,是清早皇兄专程过来盯着她喝下的。


    裴君淮说她伤势刚好,须得好生调理。汤药苦涩得很,但她还是听皇兄的话,乖乖喝完了。


    裴嫣撑着脸颊,心想皇兄何时才会回来呢?


    夕阳西下,远处传来号角声,狩猎的队伍回来了。


    裴嫣闻声走到帐门边,她望着盘旋的山路,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这个时辰,狩猎早已结束了。


    裴君淮的身影却迟迟未出现。


    福公公带着马车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小公主倚门而立。


    “公主,马车已经备好了。”福公公上前,忍不住宽慰道:“许是陛下有什么要紧事交代,殿下多在御前停留片刻也是有的。”


    裴嫣轻轻颔首,目光仍遥望着远方。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桂嬷嬷上前劝道:“公主,不如咱们先回帐去吧?明日再向太子殿下辞行也是一样的。”


    裴嫣固执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答应了皇兄,定要等他回来道别,亲自送我离去。”


    裴君淮临去狩猎前特意来看望她。


    他细心叮嘱裴嫣,离了东宫的照料,回去要好生休养,不要再委屈了自己。


    他一向如此,无论政务多么繁忙,总会将有关皇妹的事放在心上。


    裴嫣仰起头,望着昏暗的天色。


    皇兄为何还不归来呢?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脚步声杂乱,间或夹杂着惊呼声。


    裴嫣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还不待她吩咐人去探问,便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脸色惨白:


    “不好了!殿下……太子殿下遇难了!”


    宫人扑跪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帐内霎时陷入死寂。


    裴嫣心神一颤,怔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遇难?


    皇兄怎么会遇难呢?他早晨离去时还好好的,还温柔地对着裴嫣笑,约定了猎得野物给裴嫣做条新斗篷。


    福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急声追问:“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太监喘着大气,断断续续地回禀:“今日狩猎,太子殿下率人追逐白鹿深入西山,谁知林中竟有埋伏!”


    “殿下警觉,带着众人死里逃生,本已成功脱险,可、可谁知猎场看守家的小女儿不知怎的跑进了围场,眼看就要遭到野兽扑咬。”


    “殿下为救下那孩子,亲自折返。孩子倒是得救了,可殿下、殿下他……”


    “皇兄他怎么了?”裴嫣焦急追问。


    “殿下为护着那孩子,跌落山野,至今生死不明!”


    宫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裴嫣心脏蓦地一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亏嬷嬷及时扶住才未跌倒。


    她抓着嬷嬷的手,忘了该说些什么,只是茫然流着泪。


    猎场乱作一团。


    皇帝震怒,下令全力搜寻太子下落。


    侍卫们举着火把,一队队向山林深处进发。


    消息陆续传来,形势却越来越危险:山野地势险峻,马匹难行,夜间搜救难如登天。大量落石堵住了主要的山路,唯一可以通行的,只剩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狭窄洞口。


    “洞口太过窄小,我等实在无法通过,恐怕仅有身量较小的女子才能勉强挤入。”


    负责搜寻的将领一脸为难:“末将去调集人手,但不知太子殿下伤势如何,是否能等到明日破开山洞。”


    “我可以入山。”


    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裴嫣不顾阻拦,自夜色中奔出:


    “让我入山去寻皇兄。”


    “公主!”福公公慌得变了脸色。


    “禁军已经前去搜救了,公主伤势初愈,万万不可涉险啊!”


    “我身形瘦小,最适合通过这个洞口。”


    裴嫣坚持,“况且我修习医理,若皇兄受伤,我能及时救治。”


    “公主三思!”随行的侍卫劝阻,“山洞内情况不明,如今冰雪覆盖,更是寸步难行,万一有什么闪失……”


    裴嫣望着漆黑深邃的洞口,过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她想起裴君淮教她读书写字时的耐心,将她护在怀中时的温柔,还有无数个夜晚,皇兄辛辛苦苦守在榻前。


    身为东宫太子,裴君淮夙兴夜寐日理万机,分明他自身已经极度疲劳了,却仍强撑起精神,日夜悉心照料病弱的皇妹。


    “我必须去。”


    裴嫣下定决心:“每拖延一刻,皇兄便会多一分危险。皇兄能为一个孩童舍身,我为何不能为他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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