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呼劝阻,裴嫣俯身,毫不犹豫步入山洞。
“公主!”
“公主危险!”
众人的惊呼声被抛在身后,渐渐模糊不清。
洞内一片漆黑,寒气逼人,仅有手中火把照见道路。
冰水浸湿裴嫣的衣裳,碎石接连划伤了手背,疼痛难忍。
前方一切未知,裴嫣却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鼓起勇气,握住火把坚定地走向着山洞深处。
——————
远处火光晃动,人影绰绰。
一道黑影借助夜色遮掩,掠过巡逻卫队交替的间隙潜入一顶不起眼的帐篷。
女子确认四周无人留意,扯下蒙面的黑巾。
“一切顺利,如殿下所料,太子他果然在半途折返,孤身深入险地去救那个孩子。”
“殿下料事如神,属下佩服。”
那个猎场看守的小女儿,为何会在猛兽出没的禁地迷了路?自然也是裴景越提前安排好的。
裴景越勾了勾唇:
“既然是裴君淮,便一定会去救人。”
“其他几位皇子,哪怕是寻常人,权衡利弊之下,也断不会为了一介贱民之女,拿自己的储君之位、乃至性命去冒险。
“可是,裴君淮会。”
“他对百姓的仁善,是国之幸事,可于他而言,便是最大的软肋,是取死之道。”
“本王敬佩他这份真仁真善,这世道,伪君子太多,这般仁德之君反倒稀罕。”
裴景越冷笑,语气透出嘲讽:
“可本王也同样不屑于他!为一介草芥,便轻易舍弃大局,将自身置于险境,如此轻重不分,怎配为一国之君?”
裴君淮高尚,大义,仁善,完全符合黎民百姓对一位理想君主的所有期待。
国朝的储君应当如此。
可他裴景越……不,他姓魏。
他也曾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太孙,是前朝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惜,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皇储了。
他是见不得光的前朝余孽。
看看罢,看看这位正统血脉如今何等落魄。
裴景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的是锦绣文章,抚的是琴棋书画,如今却沾满了阴谋与算计,在黑暗里搅动风云。
他从高位跌落,所谓的正统血脉,如今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恶劣,阴暗,无耻。
凭什么裴君淮可以永远光风霁月,受万民敬仰!
只要裴君淮今夜死在那片山林里……无论是死于猛兽之口,还是他安排下的“意外”,那么,依照长幼序齿,依仗姑母魏贵妃助力,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便是裴景越这一身份。
权力,尊荣,江山,手足至亲……
想到魏氏血脉,想到裴嫣,姑母,裴景越唇角缓缓扬起。
从此,这宫墙之内,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团聚。他可以给予裴嫣尊荣,给裴嫣安稳,弥补这些年皇妹遭受的委屈。
“今夜过后,孤将会是新一任储君。”
裴景越吩咐道:“你去向裴嫣报信,便说孤有事相告,邀公主见一面。”
他尚不知,彼时裴嫣不顾阻拦,冒险孤身入山奔向裴君淮而去。
第27章
秋狩当日。
号角声惊起林间飞鸟,诸位皇子率领亲随散入林间。
“殿下,今日收获颇丰。”随行侍卫扛着猎物,悬挂在马背上。
周遭响起一片阿谀奉承声,裴君淮置若罔闻,目光遥遥望向营地所在的方位: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心里还牵挂着答应裴嫣的事。
皇妹今晚便要搬离东宫营帐了,得尽快回营,送她一程。
“殿下,西边林场已清出道路。”侍卫拱手禀报。
裴君淮微微颔首,多问了一声:“今日猎场,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回殿下,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裴君淮忽然道:“传令,改道南麓,西侧山谷不必去了。”
侍卫诧异:“殿下,南麓地势复杂,猎物稀少,这……”
“今日风向有变,西侧山谷过于安静,飞鸟不落,恐有异常。”
裴君淮冷静吩咐:“按孤说的做。”
一行人改道南麓,准备返回营地。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山径。
裴君淮忽然勒紧缰绳,目光扫视四周。
“停。”
队伍登时应声而止。
“殿下?”侍卫警觉地按上腰间佩刀。
裴君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凝神倾听。
林间风声鹤唳,落叶作响,隐隐传出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不像待捕猎物能发出的动静,更像是受惊发狂的凶兽。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立刻列阵布防。
不消片刻,山野深处传来阵阵野兽嘶吼,声音凄厉,伴随着人声惊呼。
“殿下,似乎是西侧山谷方向!”侍卫急报。
裴君淮凝神听了片刻:“不止。”
他当机立断下令:“你带一队人前去接应可能遇险的皇子,其余人等随孤后撤至安全地带。”
西侧山林冲出数匹惊马,马上的皇子亲随狼狈不堪,惊慌呼救。
越来越多影子从林间窜出。
数头大型猛兽,眼赤如血,狂性大发,见人便飞扑而上,疯狂撕咬。
“保护殿下!”侍卫们纷纷拔剑。
裴君淮却先人一步搭箭上弓,一箭穿喉。
“孤自有方寸,不必顾我,先向东北方向突围!”
凶兽应声倒地,为逃亡的人群争取了宝贵时间。
太子临危不乱,冷静应对,每每在猛兽即将追上人群时,便连发数矢。
箭无虚发。
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按照指示撤退。如此边战边退,竟在储君带领之下脱离了险境。
众人抵达一处相对安全的谷地。
“清点人数。”裴君淮吩咐道。
侍卫很快回报:“殿下,五人轻伤,已作包扎。”
除却几位皮肉擦伤,竟无一人死亡,这在如此规模的兽群袭击中堪称奇迹。
“若非太子殿下提前察觉异状,改道南麓,我等恐怕已命丧于此。”侍卫心里一阵后怕。
众人惊魂未定,准备寻路返回营地。
“哇……”山林深处忽然传出一阵哭声。
裴君淮凝神细听,那声音稚嫩,分明是个孩童。
“猎场何来孩童?”
“可能是猎场看守家的孩子走失了。”侍卫判断道,“殿下,我等尽快返回营地通报,派人来搜救。”
在场人马繁多,却无一人愿意前去施救。
“再回营地求援派,恐怕为时已晚。”裴君淮否决,“深山野林,夜间野兽频频出没,一个孩子撑不过一夜。”
“可是殿下,万一深林之中又有危险……”侍卫忧心忡忡。
裴君淮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坚定心意:“既知形势凶险,便更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丛林间闪过一头疯虎的身影,直朝孩童哭声传来的方位。
裴君淮反应极快,策马向林中奔去。
“殿下不可!”
众人顿时面色大变。
那地方正处于兽群活动的中心区域,太子殿下此刻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
“殿下,兽群尚未完全平息,不值得为了一个孩子冒险!”
几位将将脱险的宗室子也急声劝阻:“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可轻身涉险?
“性命无关贵贱,在那孩子父母眼中,她便是全部。孤既为太子,护住黎民百姓皆是我的责任。若见死不救,孤与那些争权夺利、视人命如草芥之小人,又有何区别!”
“让开!”裴君淮斥道。
他策马扬鞭,向着危险地带疾驰而去。
林间景象怵目惊心。
低沉的兽吼传来,体型硕大的疯虎双目泛着凶光,朝向孩童的方位逼近。
裴君淮心头一紧,持弓一箭射向猛虎。
虽未中要害,却吸引了它的注意。
凶兽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猛扑而来。
裴君淮策马将其引开,唤那女童:“快跑!”
稚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体型庞大的猛虎吓得丧魂落魄,呆愣愣跌坐原地。
裴君淮见状,只得回转马头,冒险俯身一把将孩子捞起,带着她飞身上马。
“抓稳了!”
储君催马向前,受伤的凶兽发狂般追来,扑至背后。
马匹受惊嘶鸣,扬起双蹄,裴君淮来不及稳住身形,狠狠摔落马背。
他紧护着女童,顺势一滚,避开了猛虎的利爪,背后却是一处陡坡。
“踩住肩头,向上攀住树枝!”
裴君淮奋力将孩童推了上去,自身却因这全力一推,顺着斜坡急坠。
一阵天旋地转,碎石接连滚落,遍身剧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