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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
深夜,东宫营帐烛火通明,裴君淮与幕僚聚于京城布防图前商议:
“朱雀门增派一队弓箭手,玄武门守卫换防时辰要提前两刻。”
“此处增派一队暗哨,凡有异动,即刻……”
“皇兄?”
一声轻唤自帐门外传来,透着朦胧睡意。
裴君淮闻声,倏然抬眸望去,只见裴嫣立在毡帘外。
少女睡眼惺忪,长发披散而下,肩上只松松罩了件斗篷,带子也未系紧,露出一段纤细脖颈。
观她这般模样,想必是睡得不安稳。
裴君淮面色微变,立刻抬手,止住了幕僚未尽之语。
“今日先到此为止,退下罢。”
幕僚们何等机敏,躬身垂首,极有眼力见地迅疾退了出去。
帐内顷刻间只余兄妹二人。
裴君淮快步走至裴嫣身前,脱//下大氅,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的身子。
“是不是方才议事的声响太大,吵着你安歇了?还是身体不适?手这样凉。”
他垂眸望着裴嫣,声音放缓。
这是储君独属于裴嫣的温柔耐心。
裴嫣摇了摇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娇憨小脸。
“没有不适,只是心里存着事,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想寻皇兄说说话。听见皇兄帐中尚有动静,便寻了过来……”
她话未说完,冷得打了个寒颤。
裴君淮眉头一皱,将皇妹带离风口,引到帐内最暖和的地方。他取来软垫仔细安置,扶着裴嫣到暖炉旁坐下,又命侍从添了银炭。
“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便出来了?深夜寒气重,若是再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储君语气里透出责备的意味,更多的是忧心。
“坐下说。”
他取过一条柔软厚实的绒毯,将裴嫣自肩头至足踝严严实实地盖住,复又取来手炉,揭开罩子看了看炭火是否旺盛,这才仔细塞进皇妹怀里,温柔叮嘱她:“抱稳了。”
一举一动照顾得极尽细致妥帖。
做完这一切,裴君淮克制地退开,他有意避嫌,维持着身为兄长该有的距离。
“皇兄。”
裴嫣仰起脸,毛绒绒的毯子蹭着脸颊,衬得她十分可爱。
怀中的手炉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让裴嫣心底那点儿不安愈发沉重。
“皇兄不用总是待我这般好,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我……我会心里歉疚。”
“傻话,孤是你的兄长。待你好,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裴君淮谨记分寸,远远在她对面坐下:“心中有何事扰你安眠,可是又梦魇了?但说无妨,皇兄听着。”
裴嫣踌躇了片刻,小心斟酌词句:“没甚么大事,只是……只是想到这些时日,皇兄对郑公子,还有之前几位驸马人选的态度,似乎有一点点凶……”
她越说声音越小,悄悄抬眼觑着裴君淮脸色,生怕惹得皇兄不悦。
裴嫣伸出手指,比划着一小截指头的距离,急急补充:“一点点而已……真的只有一点点凶,不算过分,皇兄别生气……”
皇妹语气透着点儿委屈,辩解的模样认真而懵懂,惹人怜爱。
“郑公子不过是想陪我散心解闷,皇兄便明里暗里斥责他;另一位吕公子赠我的诗集,皇兄也命人仔细查验过后才允我翻阅……”
裴君淮心头一沉,面上勉力维持着温和平静的模样。
他的皇妹虽然心性纯良乖巧,但并非愚钝之辈,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兄无法自控的情绪。
裴嫣心里什么都清楚,太子皇兄对那些试图靠近她的年轻男子抱有敌意。
“你这是在责备皇兄不近人情?”裴君淮望着她。
“不,我没有埋怨皇兄的意思。”
裴嫣急忙摇头:“只是……皇兄似乎不喜那些男子接近我。”
裴君淮目光沉沉注视着皇妹。
他此前种种告诫,此时被裴嫣天真地提起,倒让他一时无言,不知该作何解释。
他该如何告诉裴嫣,那些一声声冠冕堂皇的“为你着想”背后,藏匿着皇兄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心思
那些阴暗滋生、悖逆道德的念头,只能压在心底。
他不是个好兄长。
他见不得皇妹投向他人怀抱。
“裴嫣,皇兄并非对他们心存恶意。只是你心思纯善,不知人心险恶。他们接近你,未必皆出自真心,或许更看重你身后所代表的……”
“皇兄你说了这么多,意思不就是外面的男人都是骗子,对我别有所图么。”
裴嫣小声打断裴君淮,心里有一点儿不服气。
“皇兄总说外面的男子多是心怀叵测,对我别有所图,不可不防。可是……可是皇兄,嫣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会分辨好歹,没那么容易被人哄骗了去的。”
她老老实实解释:“而且,郑公子他……他真的只是与我谈诗论画,并无逾越之处。”
裴君淮态度依然温和,脸色却渐渐阴沉:
“那你告诉皇兄,你是如何明辨真情假意的?”
裴嫣蹙着眉思索片刻,认真回答:“郑公子教我骑马时极守礼数,始终保持着距离;吕公子赠书时特意用蜀锦包裹,说是防尘避蠢;江公子听闻我喜爱古琴,特地寻来失传已久的孤本谱曲,这些难道不是真心实意的表现吗?”
裴君淮叹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傻丫头,这些不过是男子追求女子时惯用的手段。若连这些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又怎能讨得你这位皇室公主的欢心?”
“可是皇兄,”裴嫣眼神清澈,“难道世间男子待心仪之人好,就一定是别有企图吗?”
“皇兄不是这个意思。”裴君淮为难,“只是希望你能够看清表象之下的本质。有些人示好,为的是借机攀附皇室权势;有些人讨好,图的是家族的尊荣名声,而非真心实意喜欢你,皇兄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裴嫣偏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展颜一笑:“皇兄呢?皇兄待我这样好,也是别有用心吗?
裴君淮被她堵得语塞,心底酸涩胀痛。
他待裴嫣好,自然是因为……
因为甚么?因为裴嫣是他的皇妹?
这一缘由今时今日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裴君淮沉默了,他不知如何作答。
“皇兄待我好,就只是因为我是裴嫣,对不对?”
裴嫣情感迟钝,尚未发觉兄长情绪低落。
她自顾自地欢快地说着:“所以我相信,世上也会有这样的男子,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我。愿意陪温仪玩乐,与我做志趣相投的朋友。”
皇妹心性还是太天真了。
裴君淮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裴嫣,你可知男女之间本无纯粹的情谊!”
“有呀,”裴嫣眸子亮晶晶地望向他,脱口而出,“我和皇兄便是这样的情谊。”
裴君淮猝不及防,被她这句话噎得喉间一哽。
裴嫣仍未察觉皇兄的情绪,继续天真地说着话,脸上甚至添了小小的自豪:
“皇兄待我最好,教我读书写字,为我解惑答疑,也会听我说些傻话趣事。皇兄待我亦师亦友,这难道不是最为赤诚纯粹的情谊吗?所以皇兄你看,男女之间也可以有纯粹的感情!”
帐内烛火轻轻跳跃,将裴君淮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在了唇齿之间,化作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
裴君淮看着裴嫣纯净的眼眸,那里面满是对他这个兄长的信任与亲近。
他的皇妹如此信赖他,将他们之间的感情视如珍宝。
裴君淮本该欣慰。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束缚住,或许是约束正人君子的清规戒律,或许是世俗眼中的道德伦常,勒得他心头生痛,翻涌酸楚。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有不甘,有失落,还有一份连裴君淮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妄念。
他清楚自己可耻地,隐秘地,不满足于与皇妹的感情仅仅停留在“友谊”与“亲情”这一步。
纯粹的情谊?
不,这已无法满足他。他想要的,远比兄长这一身份应当给予的更多,远比“友人”所期盼的更甚。
那是一种压抑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冲击着着他的理智。
“皇兄?”裴嫣终于察觉到太子情绪的变化,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皇兄的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么?”
“……”
“无碍。”
裴君淮闭目,掩去眼底的情绪,温声道:“皇兄只是没想到,在温仪心中,你我之间是这般关系。”
“皇兄不喜欢吗?”裴嫣心里忐忑,小声询问。
“喜欢。”
裴君淮咬着两个字迸出口:“只是温仪,男女之情与兄妹之情,终究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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