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之徒!


    山道上霜叶铺径,裴嫣小心拄着拐杖练习行走。坠马后腿伤初愈,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


    多日卧床后终于得以步入外界,裴嫣心情明朗了许多。


    “公主小心碎石。”郑瑛虚扶着她的手臂,态度恭敬,“不若还是让臣为您执杖吧?


    裴嫣正要摇头拒绝,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孤来。”


    裴君淮突然现身山径尽头,立在纷飞的落叶中,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一对“私会”的年轻男女。


    像是抓//奸。


    郑瑛伸出的手臂一僵,慌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裴君淮旁若无人走到裴嫣身边,扶住她的肩背。


    男人手掌的热意透过衣裳传来,裴嫣禁不住颤了颤。


    她想起那个夜晚,皇兄也是用这双手在她膝间


    上药。骨节分明的手指偶然擦过肌肤,会激得她止不住颤栗。


    裴君淮将皇妹圈在怀中,置身阻隔在她与郑瑛之间。


    清苦药香笼罩周身,裴嫣只觉那夜被皇兄触碰的一小片肌肤再度灼烧起来,连着她的面颊都开始发热。


    裴嫣心慌,想要逃离。


    她挣了挣手腕,却被裴君淮更紧地按在臂弯里。


    “出来多久了?”裴君淮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随行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回话:“回殿下,约莫半个时辰了。


    “胡闹!”裴君淮皱眉:“深秋风寒,公主伤势初愈,还未养好身子,你们就由着她在外吹这么久的冷风?”


    储君的语气依然温和,却让在场众人惊慌失措。


    郑瑛更是冷汗涔涔,太子殿下一向以儒雅风范著称,朝臣即便有所疏漏也多是耐心指正,何曾见过殿下这般厉色苛责过谁人。


    “是臣考虑不周,”郑瑛连忙请罪,“请殿下责罚。”


    “考虑不周?”


    裴君淮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孤不知母后是如何物色的驸马人选。一回两回,连这等小事都难以考虑周全,日后如何能照顾好公主!”


    “莫非还要孤一件件教你如何做驸马?”


    裴君淮冷声厉斥:“郑瑛,要做温仪驸马的人是你,不是孤!”


    “殿下恕罪!”


    “殿下息怒!”


    郑瑛汗颜,跟随的宫人亦纷纷惶恐请罪。


    太子殿下仁德宽和,可一旦涉及温仪公主,他便似被触及逆鳞一般,一改性情判若两人。


    “皇兄……”


    袖摆被皇妹的手轻轻扯动。


    裴嫣仰起脸,眸中透着恳求:“是我自己贪玩,想出来透透气,不关他们的事。”


    她小声求情:“在屋里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出来走动,不知不觉忘了时辰,皇兄不要责怪他们,要怪就怪我吧。”


    裴君淮垂眸看着皇妹。


    “你伤病初愈,身子还未养好,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生怕吓到裴嫣,他连语气都放得极轻,与方才厉声责问郑瑛的模样完全不同。


    裴嫣偷瞄一眼僵愣的郑瑛,为了帮他解围,急忙乖顺地应了皇兄一声。


    郑公子好可怜。


    “皇兄,山野风大,我有些冷。”


    裴君淮敏锐察觉出皇妹的心思。


    裴嫣心肠软,这是在帮郑瑛求情。


    “皇兄,不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错了。”裴嫣仰着脸,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


    “温仪下回再也不瞒着皇兄偷偷离开了……真的,我保证!”


    “皇兄,好皇兄,别同我生气了……”


    裴君淮沉默,解下自己的鹤氅披在裴嫣身上,将这具娇弱身躯仔细裹好。


    “下次不许再瞒着皇兄,不声不响地跟着旁人独处这么久。”


    裴君淮低头整理鹤氅系带,为裴嫣系好一个漂亮的结:“若要出来散心,孤陪你。”


    “温仪记住了。”


    裴嫣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清苦的药香笼罩着她,那是独属于皇兄的气息,熟悉又令她心慌。


    系好衣带,裴君淮并未撤手。


    他顺势握住皇妹的手腕:“跟孤回去。”


    “该上药了。”


    态度强硬,不容裴嫣拒绝。


    说罢,他带着裴嫣转身便走,甚至不肯留给她与郑瑛道别的机会。


    裴嫣被皇兄带得踉跄一步,只得悄悄回首,对


    着那位可怜的驸马人选摆了摆手致歉。


    她心思纯善,不愿让旁人因皇兄的责备而难堪。


    可这个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裴君淮的眼。


    裴君淮步履一顿,握着皇妹的手掌收得更紧,指节颤抖。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将裴嫣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几分,用大氅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周纷飞盘旋。


    裴嫣依偎着皇兄,她不知道,裴君淮竭尽全力压抑着心底的疯念。


    ——————————


    “听闻,你近来常去探望裴嫣?”


    围场热闹,贵妃宫中冷清,这日却来了一位熟人。


    裴景越垂手恭立,态度谦和:“皇妹不慎坠马受伤,儿臣身为兄长,心中实在忧虑,故而常去探望。幸得太医尽心,皇妹修养得宜,如今已能稍作走动了,还请娘娘宽心。”


    “哦?你倒是有心,比本宫这个亲生母亲还上心些。自她受伤,本宫还未曾去看过一眼呢。”


    魏贵妃态度傲慢,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似那受伤之人非她亲生骨肉。


    “说来,你是个极懂礼数的孩子。一年四季,晨昏定省,从未有过一日疏漏,与裴嫣同样准时。本宫非你生母,你能有这份孝心,倒也难得。”


    “本宫性子直,一向不爱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这么多年,你待本宫这般恭敬殷勤,所求为何,本宫心里,大抵也能猜出几分。”


    魏贵妃目光缓缓流转,终于落在阶下青年身上,打量了半响,幽幽开口:


    “你自幼丧母,在这吃人的宫里,无依无靠,挣扎求生。怕是连陛下,有时也想不起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生母出身微贱,背后母族更无半点势力可倚仗,这般艰难的处境,若不想点法子,只怕迟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想寻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贵妃轻笑一声,“即便是装模作样,能装得这般长久,也算你的本事。罢了,本宫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说吧,你想要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裴景越抬起眼眸,目光直视上首傲慢高贵的女人:


    “娘娘,父皇他已经老了。”


    魏贵妃挑眉,盯着他。


    “娘娘膝下无子,难道甘愿永远屈居皇后之下?皇后心胸狭隘,对贵妃娘娘您积怨已深。他日太子登基,太后第一个容不下的,便是娘娘您。”


    裴景越沉声道:“贵妃娘娘是通透之人,其中利害,想必无需儿臣赘言。”


    “看出来又如何?”魏贵妃冷笑一声,“本宫膝下无子,这是铁打的事实。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一个儿子不成?”


    “所以,”


    裴景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侄儿来为您分忧解难了。”


    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姑母。”


    姑母。


    魏贵妃神情蓦地一僵。


    “你……你唤本宫什么?”


    “姑母。”


    裴景越一字一顿:“我来助姑母,得偿所愿。”


    “你!”


    魏贵妃缓缓站起身,嗓音颤抖:“你究竟是谁?”


    裴景越不再言语。


    他神情变得肃穆,后退半步忽然敛袖躬身,行了一道绝迹于当朝宫廷的礼节动作。


    雍容,高傲。


    那是覆灭的大魏皇朝,皇族子嗣对至亲长辈才会行的最高敬礼。


    “侄儿魏戬,拜见姑母。”


    魏贵妃愕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盯着面前的青年:“你……你是废太子遗孤!”


    “是。”


    裴景越挺直脊梁,迎上贵妃震惊的目光。


    “我与姑母一样,身负魏氏皇族最高贵的正统血脉,蛰伏于这窃据江山的裴氏宫廷之中,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等待着重现荣光的那一天。”


    “真正的裴景越呢?”魏贵妃惊问。


    “死了。”


    青年答得轻描淡写。


    “早在十二年前,便被我亲手杀死了。”


    无人察觉,无人过问。皇帝甚至从未真正记得那个低贱侍妾所生的孩子是何模样。


    青年嘴角笑意加深,愈发冰冷:“我会向姑母证明我的能力。投名状便是……”


    “当朝太子裴君淮的性命。”


    殿内死寂。


    魏贵妃神情惊骇,怔怔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


    “你预备何时动手。”


    “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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