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休息,孤明日再来看你。”


    这间营帐,裴君淮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皇兄,皇兄……”


    裴嫣焦急呼唤,也未能挽回皇兄。


    太子皇兄看起来似乎生气了。


    裴嫣懵懂,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么了?


    “别管太子了。”


    裴景越按住她,侧身一挡,抢着占据裴嫣的视线。


    “皇妹偏心,厚此薄彼。只顾着太子,都不愿同为兄说会儿话了。怎么,我不算你的好哥哥?”


    “当然算,多谢四皇兄特地来看我。”


    裴嫣仰起脸,对着裴景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客气,兄长应该的。”裴景越这回心里舒坦了。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当时虽吓得厉害,马蹄幸而未踩踏实处,御医说好生卧床将养些时日,便能慢慢行走人无事便是万幸。”


    “如此甚好,对了,担心你用不惯太医院的伤药……为兄给你带来一样东西。”


    裴景越看着皇妹,语气难得温和下来。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裴嫣手心里。


    “喏,接着。”


    裴嫣松开掌心,她近来随桂嬷嬷研习医术,便习惯性地拔开塞子,凑近轻嗅了一下。


    裴景越见状,忽然伸出手夺回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咽下。


    “没毒,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裴嫣一怔,睁着眼眸望他,神情有些懵懂:“我并未怀疑四皇兄呀。”


    她只是学习刻苦,想辨一辨其中药材。


    裴景越动作一僵,看着皇妹全然信任、至纯至净的眼神,面上惯有的戏谑笑意一瞬间凝固。


    常年身处权力漩涡,裴景越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周遭一切,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方才吞药自证的行为,不过是他疑心成性的本能反应。


    这是第一回,有人愿以最柔软的真心坦诚待他,不怀疑,不设防。


    “四皇兄会在我委屈难过时宽慰我,在我受伤时来探望我,我心里只有感激,又怎会恶意揣度皇兄呢?”


    裴嫣没有察觉裴景越多疑复杂的心思,只是诚恳地望着他。


    少女的眼眸明亮,清澈,像是盛满星子的湖泊。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任何算计与阴谋都显得格外肮脏。


    裴景越静静望着她,沉默许久,心中滋味复杂。


    “对你好是应该的,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最后的亲人?


    裴嫣眨了眨眼眸,很是疑惑。


    父皇子女众多,兄弟姐妹算起来岂止十数?


    “四皇兄不喜欢其他的兄弟姐妹么?”她试探着问。


    裴景越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他目光落在裴嫣柔软的发顶,缓缓抬起手,似乎想如寻常兄长那般揉一揉妹妹的脑袋。


    那只手抬至半空,却不知因何缘故生生顿住,最终僵硬地收回了身侧。


    他看着裴嫣懵懂的模样,意味深长道一句:“有些事,不急。日后你自会明白。”


    “眼下只需谨记一事,裴嫣,纵使为兄千错万错,也绝不会害你。”


    裴景越俯身,同裴嫣视线平齐: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


    裴君淮踏出营帐,面上强撑的平静瞬间消失。


    这位正人君子面色沉郁,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挣扎与自厌情绪。


    回到仅一帐之隔的东宫居所,所有侍从皆被太子殿下屏退。


    帐内寂静,香炉中再度焚起苦涩的药香,用以驱散储君心底的魔障。


    裴君淮跌坐在案前,闭上眼,试图调息静心。


    相隔的那间帐篷却不断传来欢声笑语。


    少女的笑声灵动悦耳,无处不在,钻入他的耳中,刺入他紧绷的思绪。


    也不知裴景越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去蛊惑人心,竟引得皇妹这般欢欣。


    太子心绪紊乱。


    长久压抑的妒火在今夜倏然燃烧,激得他旧病发作,竟比梦魇诱发的病症还要强烈千百倍。


    裴君淮只觉周身血液灼烧,沸腾,叫嚣着寻求宣泄。


    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潜藏在这副温润君子相之下,连御医都诊断不明的恶疾。


    唯有极致的痛楚方能暂时镇压住躁郁发作。


    裴君淮蓦地睁开眼眸,眼底一片血色。


    视线茫然扫过,最终落在自己颤抖的手掌上。


    帐幔之中,他的指骨擦过裴嫣膝间裙裾,那一瞬间隔着衣料柔软而模糊的触感,此时疯狂地回溯,放大感受……


    不!


    裴君淮骤然惊醒。


    那是他的皇妹,结有手足之情的皇妹。


    一股深重的自厌情绪汹涌席卷,险些打碎裴君淮坚守的道心。


    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自幼读圣贤书,恪守礼法人伦,言行举止皆为天下表率。


    他怎能……怎敢生出如此悖/逆/人/伦、罔顾纲常的妄念!


    血液里的躁意横冲直撞,寻不到宣泄出口,几欲将这位正人君子逼疯。


    面对裴嫣施与他的痛苦,昔日平息梦魇而焚烧的药香竟不起作用了。


    心神愈来愈凌乱,裴君淮扯开束袖,露出腕间一段紧缠的绷带。


    这是太子常年掩藏于华服之下,见不得光的隐秘。


    只有他的皇妹裴嫣窥见过的秘密。


    身躯里邪火奔腾,无处宣泄。


    裴君淮动作近乎粗//暴,抽出一柄锋利短刃,反手便向臂上划去。


    寒光乍现。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太子的手臂泪汩流淌而下。


    一滴、两滴……


    砸落在裴君淮雪白袖间,洇开一滩殷红湿痕。


    痛楚阻断了身躯里肆虐的邪火。


    喉结剧烈滚动,他痛得冷汗浸湿了全身


    每一回落下刀锋,都是对自身罪孽的一场清洗,对他本心动摇的惩戒。


    裴君淮痛恨这失控的欲望,更痛恨只能依靠自戕来维持清醒的自己。


    心底动摇的邪火无疑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存天理,灭人欲,伦常礼法如一座巨山压住他的欲望。


    他应当是光风霁月的储君,应当是裴嫣心中光风霁月、完美无瑕的皇兄。


    而非如今匿在阴影里,饮痛止渴来压抑对皇妹生出妄念的罪人。


    若他们不是兄妹,便好了……


    这一念头冒出,裴君淮惊出一身冷汗。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怎能对皇妹生出此等悖逆之心!


    这一刻,裴君淮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时日因何愤怒,因何频频失控。


    他罪孽深重。


    他想将皇妹留在身边,不容任何人窥视,不容任何人靠近。


    能用什么身份留住裴嫣?以兄长之名么?


    不,这远远不够!


    他没有资格干涉皇妹的婚嫁,干涉她的人生。


    裴君淮直觉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只能将一切僭越的情愫压抑在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连靠近裴嫣都要借着兄长关怀的名义,连嫉妒那些男子都要藏在兄长身份之下,伪装成严正责备。


    心底涌起深重的罪孽感。


    为何他们偏偏是兄妹?这层亲缘关系是保护,亦是天堑鸿沟,注定无法长相厮守。


    若他们非亲非故,该有多好……


    可惜事与愿违,裴嫣是他的妹妹。


    此题无解,裴君淮被困在了这场雨里。


    他是裴嫣的兄长。


    也只能做裴嫣的兄长。


    第26章


    由东宫悉心养着,裴嫣的身子恢复得很好,慢慢地开始学着下地行走,拄着拐杖自如行动。


    长久待在营帐里,裴嫣觉得闷,偶尔也会趁皇兄不在,偷偷溜出去看风景。


    秋末冬初,山野景致怡人。


    从高台俯瞰,只见一双璧人缓缓漫步林间。


    青年官员小心翼翼搀扶着身旁的少女,姿态谨慎守礼,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少女一袭宫装,外罩鹤氅,病容在秋阳映照下添上几许康健的血色。


    她仰着头认真倾听青年讲话,唇角弯起明媚的笑意。


    “陛下您瞧,”皇后笑吟吟对皇帝说道,“温仪与郑二公子当真般配得很呢。”


    皇帝缓缓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情。


    裴君淮一言不发,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般配”二字,刺进了心头。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陪伴皇妹的青年身上。


    他对此人再熟悉不过。


    郑瑛,户部尚书的嫡次子,新科探花,皇后千挑万选出来的驸马人选,一个很可能与他的皇妹共度一生的男人。


    想象着他们日后琴瑟和鸣的画面,裴君淮胸中闷着一口气。


    这些时日千防万防,郑瑛竟趁他今日不在,又悄悄来到了皇妹身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