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僵在原地。


    箍着她腰身的手臂瞬间松垮,所有的强势、执拗、偏执都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成了一个笑话。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男人眼底浓烈的占有欲、偏执,一寸寸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怔愣。她没有挣扎哭闹,没有厉声抗拒,没有怒斥。她只是.......生理性的、本能地厌恶他的触碰。


    是真真切切的恶心。


    这比任何辱骂、推搡、漠不关心,都要让褚泊生难以承受。醉意褪去,就算是假的也演不下去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狼狈的难堪让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脱离他的怀抱,蹲在地上干呕。


    太恶心了,恶心得要将整个胃腔都吐出来,李翠翠实在没法再去管屋内的人,她只是握着唇跑到卫生间,她不想的,可她抑制不住。哪怕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呕不出来,她也还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地想要去吐。


    所以,是因为觉得他恶心所以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所以,是不爱才会觉得连亲近也厌恶。


    狭小的空间里,她抵着冰冷的墙壁,依旧止不住地轻微干呕。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讨厌谁,而是呕的次数多了,生理性落下泪。


    浴室里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传到门外褚泊生耳中。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让他心口钝痛。


    先前所有刻意装出来的醉态、偏执的冲动、试探,都在这刻显得无比可笑廉价。


    他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狼狈与死寂。


    *


    那夜最后是怎么收场的,李翠翠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等自己冷静下来,平复好那股恶心感推开卫生间门时,屋外已经没有了褚宅少爷的身影。


    房门大开,四周静悄悄的。


    不知道是被听见这边动静的陈管事找人弄走,还是他酒醒后自行离开。


    李翠翠都不确定,她知道的只有第二天一早。从熟悉的工人口中得知,少爷那群下乡游玩的朋友中有人要提前离开的消息。


    没有一点征兆,也与司机原先约定好离开的时间对不上。突然地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有什么事,没有,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照旧。


    她那夜的事,也没有人计较,追究。她是个惯会装傻的人,得过且过的人。清醒后的担忧,随着时间淡去。


    2000年2月28日。


    少爷的那群朋友离开了。


    3月3日,元宵节到了。


    李翠翠放假了,她回了趟老家,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赵婶子同意她和赵崇山的婚事了。


    4月5,清明节到了。


    她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了医生,开了药。但达的身体总是不见好,气温也开始上升了。


    4月20,第一场谷雨来了。


    稻田里的农人又开始忙碌,耕种,祈祷下一个丰年。


    5月5日,香山正式立夏了。


    厚重的衣服换下,天朗气清,香山的雨季也快来了。褚宅的人又开始忙碌,进进出出搬着东西,只是这次不是搬进来,而是搬走。


    褚宅少爷的一年软禁期到了。


    不仅仅是他自己要离开,京北那边也打来电话催他回去。


    陈佳梦:“少爷,老爷刚打来电话。问您今晚是回褚宅,还是先去枫丹白露。”


    落地窗敞着半扇,初夏温润的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清香漫进来,吹散了屋内沉淀一冬的冷寂。


    褚泊生单手揣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地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楼下庭院里忙碌的人影,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牢牢锁在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上,分毫未移。


    香山的夏日光色透亮,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碎金似的洒在院子里。


    楼下佣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搬运着行李箱与收纳箱。一年修养时光落幕,褚宅大大小小的物件清点打包,忙碌却有序。


    一众佣人里,李翠翠格外显眼。穿着干净朴素的灰黑色裙装,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纤细的脖颈。


    与搬运东西的旁人不同,她并未跟着一起。而是和花房工人,徐红凑在一起。


    虽然要离开,但褚家祖宅也不是要丢掉。该做的园艺处理,依旧要做。况且,主人家走了,她们这些打工的又不是要跟着同一天离开。


    就和去年夏天,也是她们这些工人先一步来到乡村住了快半个月,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少爷才来的。


    她处理着院子里需要翻新的老山茶树,李翠翠便在一旁用铁锹帮她翻土。李翠翠是做惯农活的,铲花束翻土,但和她在田里拿着铲子铲土翻地种蔬菜没有区别。


    她干得认真,初夏的烈阳落在她身上,烘出一层淡淡的薄汗。但就算如此,她也没有缩回室内休息。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李翠翠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停下手里铲土的动作,循着那股注视感抬眼望向楼上。


    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日光镀上一层亮白反光,看不清窗内人的轮廓,只有漫天澄澈天光折射在玻璃表层,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明明隐约能感觉到楼上有人伫立凝望,视线撞上去的瞬间,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影,什么都辨识不出。


    她迟疑着多看了两秒,没看到什么异样,便只以为是错觉,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专心打理手下的东西。那夜的事情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有。少爷没有再让她帮他脱衣服系领带,她和少爷好像有了隔阂。


    但她不在乎,因为夏天了。她和重山哥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赵婶子同意她们在一起了。


    等他从北方回来,他们就订婚。


    也全然没有在意,那些搬这东西要离开的人。


    落地窗内,褚泊生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抬头凝望的动作,看着她茫然张望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指尖微微蜷缩,隔着一层冰冷透亮的玻璃,两人明明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高墙。


    一旁静立等候的陈佳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安静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但有些事情总是避不开的,就比如这会儿。楼下的李小姐要和她们一起离开吗?陈佳梦在褚泊生身边待太久了,久到她太清楚他的秉性。


    褚泊生是对李翠翠动了真心的,也是真心喜欢的。不然不会容留她待在褚宅这么久,只是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总有一层隔阂,亲近又不亲近。


    陈佳梦:“少爷,车子已经在外头备好,可以随时动身启程。”


    停顿片刻,她斟酌着开口问出心中纠结许久的问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还有李小姐往后离开的机舱座位,需要提前安排打理好吗?”


    依照往日褚家少爷的种种行事来看,陈佳梦理所应当认定,对方一定会带着李翠翠一同离开香山,回京北安置。


    只是近几个月来,她们二人之间的疏离冷淡摆得明明白白,那层僵持的隔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心里反倒拿捏不准少爷真实的想法了。


    褚泊生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窗面上,望着楼下李翠翠忙碌的身影,浅灰色眼眸一片沉静,许久都没有应声。


    “不用。”


    终于,他开口了。


    却给了一个陈佳梦意料之外的回答,一个让她震惊的忍不住抬眸的回答。


    日光映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将他挺立的眉眼又衬得冷漠绝情几分,在陈佳梦看来,全然是一副薄情、彻底放下的模样。


    但她清楚,绝不是这样。


    果不其然,不久后她就听男人对她道:“将我的电话抄一份给她...”想要去京北,自会给他打电话。


    陈佳梦:“是少爷。”


    褚泊生只是憋着一股气,他执拗地要李翠翠主动低头,要她为那晚本能的抵触与嫌恶向他认错服软。


    不是要攀龙附凤,不是只想要他的钱...那就好好当情妇勾引他,让他愉悦,让他快乐。


    *


    2000年,5月7日。


    来到香山一年后的少爷,离开了。


    他离开这天,天清气朗,一如他初来那日。几辆黑色豪车静静驶过村口,车身亮得反光,与朴素老旧的村子格格不入。引擎低鸣,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阵轻微的风。


    李翠翠站在人群最末,和一众乡邻一起安静目送。


    她看着那串陌生矜贵的车牌一点点远去、变小,最终顺着山路拐弯,彻底消失在香山深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告别,没有嘱咐,甚至没有一次回头。


    *


    父亲的病又加重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严重。仿佛又去到了那年的冬天,焦急,痛苦,寒意生生穿透春夏的暖意,直直扎入李翠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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