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她怎么哀求医生,付出所有的钱,医生都告诉她治不好了,让回家趁着老父亲现在还能吃喝一些,好好养着,父亲也自知治不好 ,再拖下去,只会是人财两空。


    他不想死了,还拖垮这个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一点的家。


    父亲的病势来得很凶,凶的才5月末,他就已经虚弱的卧床不起,话更是说不利索。需要人全天在身边照顾,李家的地荒了,但李翠翠不在乎,她只想父亲身体好,她只想他在世界上多待一会儿,度陪陪她们兄妹三人。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章法地往下掉,砸湿了她单薄的衣襟,也砸碎了李翠翠所有强撑的冷静。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心口却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开始疯狂怪自己。


    是不是她太贪婪了?


    贪褚宅那份高薪工钱,贪那点安稳生计,为了攒钱,半年都守在遥远的山上。那还是香山最冷的冬季,达身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她却只顾着多挣些钱,把达丢给两个年幼的弟妹。两个弟妹自己还是需要人疼、照顾的年纪。


    她却狠心把重担全部压在他们身上。让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守着病重的父亲,学着看人、熬药、做饭,打理家事,替她撑起这个残破的家。


    是家里没有一个大人,才让父亲的病情一点点拖重、拖垮,从原本明明可以调理的小病,硬生生拖成了现在没法治的地步。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死死裹住她,压得她喘不过气。窗外天光昏暗,土屋冷清,她守在床前,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守着她。


    5月27,那几天家里总是进进出出很多人。有村里的年长者,有父亲年轻时的朋友。他们都是来看李翠翠父亲最后一面,李翠翠原本是不想他们来打扰的,想着安静父亲或许可以撑得久一些。


    可达却执意要见,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或许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哪怕他极其难受,已经说不清话,看不见眼前人,也牢牢抓住友人的手。


    他要他做个见证,他要在死前看到长女结婚。一辈子活在山村,一辈子清贫劳碌的中年农人,他不懂什么爱恨,不懂城里宅邸那些拉扯难堪。


    他只知道,他的女儿大了,该嫁人了。他要她订下婚事,他要她结婚,有个归宿,这样他死后就不留遗憾了。


    弥留之际,他拼尽最后余力,固执等着,等女儿同意,等友人见证。


    乡下人的婚事,从来和城里不一样。


    没有领证流程,没有体面隆重的西式婚宴。在村里人眼里,真正算数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张纸、一场酒,是实打实的礼数,是乡里乡亲的见证。


    要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证婚人,要有村里有脸面、有威望的老人在场坐镇,亲口认可见证,这桩婚事才算作数,才算光明正大、落地成真。


    卧床的李大山,熬着最后一口气,等他的那些旧时老友,等那些和他一起熬过苦日子、在村里有威望的故人。


    他这辈子清贫窝囊,没给儿女挣过半分好日子,还让他们受了那么多的苦。临到尽头,唯一想求的,就是想要女儿的婚事稳妥。


    赵家已经同意和他们家结亲,那孩子也是真心对他们翠翠的。他不想翠翠再熬,不想时间长了生出更多变故,所以他想趁着自己弥留之际将事情做全,哪怕赵家夫妻后面可能会有龃龉,他也要这么做。


    他只是有些担心,这么做后,赵家会欺负他的闺女。可不这么做,他又怕赵家一直拖着她女儿,等他走了,更加欺负她。


    所以,他要风风光光、堂堂正正把婚事定下。要有长辈见证,乡里作证,往后就算他闭眼走了,这门婚事也成了。


    他吊着最后一丝残喘,固执等着这场乡下礼数。


    没有人会拒绝的,特别是在两家有确切婚约的情况下。不过是成全一个将死父亲最后的心愿,乡里乡亲谁也不忍心推脱。


    消息在村里传开,不过半日工夫,几位在村里有些威望的中年男人便替李家上赵家说了事情。


    赵崇山自然是答应的,赵家夫妻觉得有些仓促,但到底都同意了婚事,总不过是早结或晚结。如今情况特殊,结也就结了。


    2000年的乡下婚礼,没有城里那么大排场,也没有喜车,只有几桌酒席,村里人热闹一下。


    赵家婶子还是心疼她的,哪怕日子紧张,还是为她加钱加急做了一身红裙子,又买了窗花红纸,请村里人一起弄了酒席。


    院里鞭炮齐鸣,锣鼓热闹。


    屋内却沉静得可怕,不像是在办喜酒。


    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屋内摆一张掉漆旧木桌,两张长凳,一壶粗茶、两盏白瓷杯,纷纷贴上喜字。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站在一旁,充当证婚。


    李翠翠穿着红裙子与赵崇山齐齐跪下,给病床上的父亲磕头。随着三叩首落下,礼成了。


    赵崇山作为新女婿,跟着李翠翠改口叫道:“达,您放心我会对翠翠好的。”


    在2000年的小山村,有长辈坐镇、乡人见证、亲口许诺、当众定亲。这就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得、赖不掉的婚事。


    床榻上的李大山,原本昏沉涣散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光亮。


    他静静地看着头戴红花的女儿,看着稳稳立在她身侧的赵崇山,看着满屋子替他作证的乡中旧友。


    他一辈子没本事,一辈子都在让孩子吃苦、受累、临到最后,终于替女儿钉死了这门婚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她有家,有婆家,有乡人作证,有名分落地。


    就算他闭眼离去,也再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负她。礼成的那一刻,屋外风静树止。李大山紧绷了数日的心,彻底松了。吊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2000年5月29日。


    千禧年入夏的第一个热浪。


    李翠翠再一次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


    她也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不认的,少爷只认结婚证。这种没有国家颁发的结婚证,纯纯犯法!!!要坐牢的!少爷是会恐吓翠翠的。


    第58章 翠翠


    *


    同年九月。


    秋老虎热流席卷整个华东。


    海城, 辰华区。


    城郊一带,大片土地尚处在半开发状态,成片老式民居错落盘踞其间, 旁边挨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海外华侨牵头建的旧制衣厂、玩具厂老厂区。大批外来务工者辗转落脚于此,在这里安家扎根, 租房务工,久而久之, 形成了繁华海城少见的、另类烟火混杂的外来人口聚居街巷风貌。


    九月正午过后, 热气久久不散。宽阔的柏油马路横亘在老式居民区与玩具厂之间,路面被烈日炙烤得泛着白茫茫的光晕,来往电动车、摩托车驶过,卷起一阵阵燥热的风尘。


    马路靠近居民区一侧,早早有人支起了连片小摊, 一溜简易铁皮推车、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字招牌,折叠餐桌顺着人行道铺开, 是专门做厂里工人和附近租住老民居外来人口晚饭和夜宵生意的。


    哪怕这会儿才下午两点多一些, 就有不少摊主早早来占位置, 为晚上的生意做准备。


    几名穿着灰蓝色统一服饰的女工人,沿着街的那头往这头走,边走边聊天。


    “听说了吗?政。府下红头文件了, 不久后这片都要拆了。说是做新时代的科技园区,还要建高档公寓。”


    “不过具体建什么也和我们这些外来打工的没关系, 真羡慕我们房东啊, 这一下子要拿多少拆迁款。”


    “是啊,谁让人家生在了海城真羡慕。”


    “对了老厂房没了,新厂区要往北迁。新地方看着环境要比这边好上很多, 就是离市区更远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说是在海城打工了。”


    “而且那边也不知道好不好租房,挺麻烦的。对了,慧慧你去新厂区吗?”


    被念到名字的女孩,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回家了。”她说得模糊,另一个与她关系较好的女孩,立马挤眉弄眼帮她补齐后面的话:“她家里给她相了个男朋友,今年在咱们这做完就回老家结婚不来了。”


    “真的吗!那先恭喜你啊。”


    “是啊是啊,恭喜恭喜,还有,你得请我们吃喜糖哈哈哈和,这是真不来了。”腼腆的女生,听着工友的调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知道吗街角那个修摩托的店老板,老婆从老家来了。”


    “你才知道吗?早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还因为她来引起过一阵不小的骚动。”说到后面这话时,女人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一些。


    但又觉得这里只有她们几人,和几个摆弄桌子的摊贩没什么好怕,又不避着人了:“人家老板老婆长得可漂亮了,你以为前段时间那些喜欢人家老板的姑娘最近为啥不往前凑了,还不是因为见了人家老婆,知道真结婚了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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