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泊生分不清那是冲动后产生的决定,还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只知道这场拉锯战中,他落了下风。


    感情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让他频繁想起她,想要去找她。


    褚泊生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后门,来见她。不,都不算见。


    他们并不说话,也不交流。


    李翠翠只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小声的叫道:“少爷。”两字,便匆匆走过。


    是他堵在她必经的路口,是他一次次去找她。下了雪的山路并不好走,冬季的山林一脚一个嘎吱声响,有的是采到枯树断裂发出的声音,有的就是纯粹积雪。


    他已经很少下山,因为雪天,也因为不想让她得寸进尺,觉得他真非她不可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过多少地方。山里的道路不好走,山里的一切也都变了样。但他还是准确地停在了那片大变样的湖面前,小船依旧锁在一角,只是没有了她的身影。


    褚泊生是不知道李翠翠家住在哪里的,他并没有去过。唯一的两次接近村子,也是离了一段距离。


    他没地方去,那一刻的褚泊生想。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他自己想要的,他走遍了自己和她走过的所有山路。


    也去了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


    同样,那个湖边的简陋茅草屋。


    2000年,世界已经进入高发展时代。有人在摩天大厦里当都市白领,谈论的是美元,金融交易,资产债权,有人在深山里捡柴。


    当天然气走进家家户户,大众化的煤气罐也普及时。老香山内的居民大多还是用柴火做饭,自从进入冬季。


    田地里的事情少了很多,李翠翠闲不住,也该说一闲下来她便要胡思乱想。所以她总是给自己找些事做,上山捡柴就是一个很好的安排。


    洗澡要烧柴,做饭要烧柴,就连取暖也是木炭。乡下农村的冬季,是要比城里更冷的,山里没有热岛效应,也没有集中供暖。


    柴越烧越多,李翠翠进山的频率就越高。冬季上山其实很危险,只是她习惯了,也对这座山足够了解。


    祖父搭在湖边的茅草屋帮了她大忙,李翠翠每每捡到的柴火,都会先堆到小屋,等天气渐渐暖和晒干便搬回山下。


    今天也一样,她将在山林找到的枯枝木头往小茅草屋拖。明明是严寒的冬季,她的脸却红火得很,鼻尖冒着热气,抬手擦汗时掌心温热。后背棉衣里更是闷出一层薄汗,潮乎乎的。


    她往里拖着木头,来来回回不下三次。


    等把大的弄进去了,又来弄小的。也是这时,余光看到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


    褚泊生,褚宅的少爷。


    天寒地冻间,青年男人穿着一身并不厚实的冬装。薄雪落在他肩头,冷风刮着他的衣摆,年轻男人永远冷白的唇却罕见带了一抹红。


    极致的红,不正常的红。


    他的状态不对,这是那一刻李翠翠的第一想法。所以,只是犹豫了瞬间。她便放下了手中树枝,向不知何时来到这边又一直盯着她看的男人跑去。


    或许是那一刻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也或许是天寒地冻真的能冻死人。她摘了手套,握住男人的衣袖将他带进那个不止一次来过的老旧茅草屋。


    茅草屋内被她堆放了很多东西,但到底还有一块空地。李翠翠将他安置在那一小角落,赶紧拿来干柴生火。


    过高的体温,发红的脸颊。李翠翠几乎确定道:“少爷,你发烧了。”


    褚泊生:“嗯,我同意了。”同意和你在一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声音一起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香山人家


    两道声音几乎是一起出现, 李翠翠点柴生火的动作有一瞬间静止,但很快就恢复,她的动作很熟练。


    不是那种需要打好几次才勉强点燃, 而是一次就好,不一会儿火焰便在她手心蹿出燃起,将点燃的火柴丢进那些土坑里, 她又去拿一旁的枯枝掰断扔进去。


    少爷说了什么,少爷又做了什么。在生计与生死面前, 都显得太过无足轻重。李翠翠害怕生病, 害怕冬天,她所有爱的人都是因为生病离开她,冬天对穷人而言是个极其难熬的季节。


    只要香山一挂白,就总有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她沉默着只一个劲往火坑里添柴火,没有去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想要去追问的打算。


    她挑着土坑内的柴,试图让火势更大、烧得更旺。那样冬季的茅草屋内才不会冷, 不会让人生病, 更温暖。但这总归是治标不治本, 褚宅的少爷需要吃药,而不是烤火。


    所以女人又道:“您生病了,您需要吃药, 这里不能多待。您是一个人下山的吗,身边没有带人吗?”


    这是香山最难熬的季节, 大雪封山, 山路更是被层层皑皑的白雪覆盖,林中常常出现觅食的大型猛兽。


    这个季节,是真的会死人的。


    所以李翠翠才会觉得奇怪, 才会疑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山。还发着烧,衣着也并不厚实。


    褚泊生被她安排在一个小石凳上,那是屋内唯一一个勉强能入坐的石头,在安排他坐下去时,李翠翠先做的是蹲下擦了又擦石头表面。不常有人过来收拾打扫的湖边小屋,灰尘杂草布满整个房间,角落里更是结满蜘蛛网。


    在李翠翠的意识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光风霁月,天之骄子的褚宅少爷是不能直接坐下去的。


    那是对他的一种亵渎,一种污染。


    仿佛他天生就该拥有一切最好的。


    所以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候,她潜意识里依旧是对他的维护。所以褚泊生凭什么认为她不爱他,褚泊生看到了她那一刻下意识地小心翼翼维护,看到了她眼中的急切担忧。


    也在她孜孜不倦的言语里知道了关心...很闷,心口闷得发慌,闷得快要腐烂死掉。他们接触过的地方也很烫,烫得快要将他吞噬烧毁。


    像那些燃尽一切的烈火,吞噬他的骄傲,摧毁他的自我。他爱上了这个贫困,落后山村里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姑娘。


    李翠翠说了很多,她认为的很多。不善言辞,也与褚宅少爷没有话题的李翠翠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可没有人回应她。


    空气里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安静的,过分安静的。李翠翠仿佛能听见屋外白雪落在枝头的声音,寒风呼啸,蹲在地上挑火的人回头。


    就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不拿正眼看人的褚宅少爷在看她。深邃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身影,直勾勾的,带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愫,盯着她。


    那目光浓得化不开,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沉甸甸地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李翠翠看不懂那眼神,也读不懂他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少爷病得很严重,哪怕褚泊生湿红着眼尾试图靠近时,她也只是微微偏开脑袋低下头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两人一坐一蹲,坐的自然是褚泊生。男人俯下来的身体炽热滚烫,带着冬季少有的昂贵水仙香。不浓不过于突出,带着早晨露水的新鲜气息,是只有温暖花房里才能培育的娇贵花种。


    清新雅致,有让人心安的能力。


    褚泊生的唇差一点擦过她的额头,但女人偏开了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也并没有直言回应他的那句“同意在一起。”


    她只是主动握住他的手,给他烧柴烤火,将这里唯一的食物热水给他。在火势烧得最旺的时候,女人起身来到一旁放斜挎包的地方,拿出一个套着竹套的老式保温瓶。


    倒在她常用的铁碗里,端给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青年男人。气氛上升融化了他肩上的雪,雪水打湿他的衣服发梢,透出从未有过的单薄。惯常冷硬的青年,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多了一丝脆弱感。


    那是他腿受伤,坐在轮椅上时也从未有过的感觉。


    “您试着喝一点,干净的。”现实层面上的窘迫,让她常常被人嫌弃。哪怕她的碗洗洗刷刷,用开水煮了又煮消毒,但因为年代久远,又掉了漆还是被人嫌脏。


    褚宅的少爷大概率是见都没见过这些东西的,李翠翠想。


    可出乎意料的,这个冬季少爷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嫌弃的偷偷抹去手中被她触碰过,残留下来的异样触感......是的,李翠翠并没有忘记上一次他们在哪里还牵过手。


    那也是第一次,唯一一次。


    初夏暴雨中,她失了分寸主动握住了少爷的手。掌心相触,清晰硌人的骨节硬实分明,他的手微凉。她攥着那只手,拽着他蹚着满地积水,急匆匆往茅草屋赶。一路风声雨声盖过一切,四下无人,没人瞧见这份逾矩的触碰。


    等冲进屋檐下,她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抬眼恰好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清清楚楚盛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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