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人知道,她回来过。
因为怕坑洞里的火引起火灾,夏季又是在干草成堆密不透风的草屋里生火。她怕火灾,虽然大雨下不可能引起山灾,但对一个贫穷的,靠种地而生的农村女人而言这就是一份资产。
也是她爷爷存在过的痕迹,留给她的念想。她看到他用帕子擦手,没有关系的...很正常,被人轻贱习惯了的李翠翠想。
扑灭火堆,在草堆的角落偶然看到那枚彩纸包裹的还没有拆开的奶糖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记忆里的李翠翠蹲了下来,扒开那些压在它身上还未燃烧又被湖水泼得湿漉漉的木头稻草,捡起同样湿透的它,还沾染着灰尘的...剥开彩纸的外壳将洁白的奶糖放进嘴里,真好吃啊,甜甜的像蜜像云朵一样。
可说来也好笑,李翠翠其实也没有吃过蜜。乡下有不少地方养蜂,但这些蜜是要卖去城里面的。蜜也只是她的想象,而云朵更是不可能触碰到的存在。
所以这次,李翠翠才会隔着衣袖去抓他的手腕。隔着一层布料,不仅仅是维护他,也是保护自己那几乎快要不存在的自尊。
湿透的衣物被火炙烤,暖意从四肢百骸传来。冬季的严寒在这里消融,褚泊生接过了那杯水。在李翠翠略惊讶的视线中,男人坦然地,将它放在唇边。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直白得牢固的,像是盯着什么很重要的人。那一刻的惊讶,不可置信,都被李翠翠隐在经年不散的窘迫里。
少爷发烧了,迟钝了。
而不是他突然有了什么改变,或者别的什么。
她就蹲在地上,看着他将那一小碗热水完完全全喝下去。直到男人不正常的脸色有所缓解,李翠翠收了碗,又拿来一个饼子。
乡下女人朴素的想法是,人只要吃饱了穿暖了病就会好一大半。只要吃饱了,就有力气,她觉得这也适应在褚泊生身上。
将大饼拿出来在火上烤了烤,等饼子暖了就递给褚泊生。李翠翠:“您吃,吃完会好受一点。”
烈火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心也是滚烫的。明明是炽热的温度,橘红的颜色,映照在她脸上时褚泊生却从中看到了柔和与爱意。
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了。
*
哪怕是温暖的室内烤火,他身上的寒意也并没有驱散太多。李翠翠知道不能拖太久,拖久了只会更严重。
他需要的是回到那座豪华的褚宅,而湖边小屋与她家相比距离褚宅更近,李翠翠也觉得送回去更妥当。毕竟,褚宅内备有专业的医师护士。
少爷的胃口并不好,东西没有吃几口。对于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人而言,这种东西他也吃不习惯,同样吃不掉扔了也正常。但李翠翠是穷大的,小时候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
她想,等少爷不吃了要扔掉就捡过来带回去自己接着吃。
她料想得也没错,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褚宅少爷并不能吃惯这种锅里烙的大饼,刚要扔掉,李翠翠却道:“给我吧,少爷不吃了就给我吧。”
饼子不算大,只有手掌大小。
本来也就只是带到山里怕饿了补充营养的,这会被人咬了几口变化也不大,李翠翠拿来白布,那是她出门时专门包饼子的,这会又用上了。
显然,褚泊生是不明所以的。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耳尖悄然爬上红晕。他看着女人用白布将他吃过的白面饼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进口袋。
褚泊生是不会理解因为贫穷而珍惜每一粒每一颗粮食的,他只觉得李翠翠愿意吃他吃过的东西,是因为喜欢、爱的表现。
因为喜欢,所以任何亲密的事情都可以做。哪怕是吃他吃过的剩饭剩菜,褚泊生指尖微动心口是密密麻麻的甜。
他压着那一刻的愉悦,冷道:“你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李翠翠抬眸:“什么?”
刚把饼子包好放进口袋,李翠翠便听见男人这样道。但李翠翠只以为,说的是送他上山的事。
李翠翠:“少爷,是我应该的。”褚宅给了她那么多钱,她总是要做些什么。
算了她想吃就吃吧,褚泊生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香山人家
送褚泊生回山上老宅时, 已是午后三点。漫山遍野落满大雪,天地一片素白,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踩在厚雪上, 一步一声咯吱响,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她那双平日里下地干活的粗布手套,现下正裹在褚泊生手上。他发着低烧, 周身那股带着戾气的锋芒弱了大半,藏在眼底淡淡的敌意, 一点点散在风雪里。
他不再抵触她凑近、伸手照料, 想来也是病到身不由已。唇瓣干得裂开细纹,脸色一阵潮红,转瞬又褪成毫无血色的惨白,病势如山倒。
山里寒气重,久留只会让他病情加重, 何况他身上衣衫单薄,根本抵挡不住风雪。李翠翠一边刻意加快步伐往老宅赶, 一边牢牢搀扶着他, 生怕他因为体弱脚下发软骤然栽倒。
可就算一路勉强撑着, 走到上山后半段时,他身子已然垮到极致,高烧反反复复, 终究一头栽倒在雪地中昏死过去。
最后是李翠翠咬牙把他背到山腰,抬手用力叩响褚家老宅大门, 宅里的人这才惊觉少爷许久不见人影。
后门保镖:“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李翠翠还没来得及应声,常在后门值守的下人立刻上前接过,换他来驮人。李翠翠再能干终究只是力气有限的女子, 褚泊生身形比她壮实高大许多,一路从雪地往上背,她早就来到极限,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整个人几乎直不起身子。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也不忘对远处别的院子里的工作人员喊。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也该说早有人发现不对,在到处慌忙找这座府邸最尊贵的主人。
“快快!搭把手!”
“这是怎么回事!少爷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书房吗?”
“去找陆医生!让他赶紧过来。”
“翠翠,我来帮你!”
无数道声音充斥在褚泊生耳边,各种香味在他身边环绕,但只有那抹并不熟悉的馨香让他拼命想要抓住。而他也确实抓住了,死死地攥在手心,不愿松开。
本应该送到褚宅就该离开的李翠翠,连同被带到她不曾踏足过的褚宅深处,褚家大少爷的卧室。
下人们将昏迷的褚泊生安置在床上,有人替他宽衣物理降温,有人忙着测体温,那股熟悉的淡香却渐渐飘远。
他凭着本能,攥得更紧了。
并下意识道:“不要离开我。”
“翠翠,不要离开我。”他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到李翠翠难以挪动分毫。
周围围绕着照顾他的佣人,皆是一愣,目光也不免转移到那个被叫着名字的女人。有人满脸诧异,有人暗自打量揣测,还有人心底早有几分预感,只是没料到少爷竟然是动了真心,而非一时消遣玩弄。
刹那之间,某些东西也悄然改变。
而李翠翠倒是那个最平静的人,记忆里最后和褚少爷在一起的女孩似乎就叫崔崔。一个很好听,也独特的名字。
他似乎把她当作了那个女孩,那个漂亮的过分的高门小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
好像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也确实如此,生病中人说的话都是不用较真的。只是在众人一道道注视下,再不想当一回事也觉得难堪。她试着轻轻抽回手掌,可任凭她怎么使劲,男人的手依旧攥得牢牢的,半点不肯松开。
还叫着与她类似名字。
有人似乎看出了她那一瞬的难堪,连忙道:“翠翠,要不你留在这儿吧。少爷现在离不开人,留在这里照顾他。”
开口说话的是白楼的陈佳梦,也是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伺候的佣人。在偌大褚宅里,她的地位仅次于张丽红。
因日日近身照料主家少爷,她在府里极有分量,其他下人们行事说话,向来都要顾及她的意思。话音刚落,方才在后门口接应他们的保镖也跟着附和:“是啊李小姐,你干脆留下来照看少爷吧,他现在离不开你。”
唯独医生看法不一样,他觉得李翠翠急着抽手并非存心要走,只是怕两人挨得太近,妨碍自己诊治。
医生开口宽慰:“没事,不耽误看病。”
本来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觉得,等他话一说完。所有人都仿佛恍然大悟般这么觉得了,是啊...那是少爷呀,多少人想要攀附却不得。
话也一时换了种方法说:“对呀没事的,李小姐你就先在这里陪着少爷吧,医生也说了不会耽误。”
就连那个一向沉稳,不苟言笑的张管事张丽红也罕见道:“先留下来吧,这会儿你也走不掉。”
她的语气和旁人全然不同,没有看待有情男女的打量意味,反倒满是无可奈何,透着事已至此、别无办法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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