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少爷。


    沉闷无尽头的大雨,昏沉破败的稻草旧屋。不管哪一样,对于眼前这个衣着讲究出身显赫的少爷而言都是极度的折磨与糟糕。


    她想,她都这么难受了。


    想回家,想雨快点停下来。那么这个钟鸣鼎食,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只会更想,更痛苦。乡下女人是不认识什么好糖果和劣质彩纸糖,她只知道糖果很甜,也很贵,比一斤猪肉还贵。


    她很少能买得起,也舍不得吃。


    她把自认为的好东西从口袋拿出,放在手心给到男人面前。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她本身的音色就很弱,褚泊生就见沉默良久的女人抬起眸子,向他伸开手,手心躺着一枚包装简陋又劣质的彩色纸糖。


    她弱弱道:“少爷,给您。”


    大概是紧张,也大概是怕拒绝。李翠翠修长浓密的黑睫轻颤,她的眼睛更是不敢看他,只一瞬就又重新低下,但伸过来的手却始终在那并没有收回。


    褚泊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只是看着,看着女人的手从一开始的稳稳举起,到后面微微发颤,却也没有收回。


    倔强的,坚韧的。


    像只不怕死的小土狗,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讨好。褚泊生看着,看着那枚让人没有任何胃口的廉价糖果,看着糖果下那只细白的手,以及女人微微低下去不敢看他的脸庞。


    她生在乡间,长在草野。


    健康清秀的眉宇都是对世间万物的包容,细白的绒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清秀稚嫩。一个年纪不大,但喜欢他的村姑。


    不屑的,挑剔的,不在乎的,可褚泊生还是接下了那枚糖果。哪怕是过了很久,哪怕对他而言是这个乡下女人太过执着而迫不得已。


    他都接了下去。


    举了很久很久的李翠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生长在乡间的女人,是已经习惯被人轻视的。哪怕那会儿,她感到了不适,也并没有多在乎。只道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收了糖果,褚泊生并没有拆开吃下,而是握在掌心,流转在指尖,纸张上还残留着女人的余温。似有意无意,轻轻摩挲。


    可能是那枚糖果,也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李翠翠能明显感受到室内的气氛变了,特别是少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多更坦荡,也更直白直接。


    被看了的李翠翠,只是一如既往地低着脑袋看火。她握着小柴棍,搅着坑洞那里的火光,添柴又加柴。


    湿透的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褚泊生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划过她的唇,又落回她身上湿透的衣物,以及外头的大雨,突然,男人的眉微皱。


    他道:“这样的天,你也要下水。”


    突兀的,没有什么源头的话就这么出现在安静的只有窗外大雨,以及土坑内火柴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的茅草屋内。


    突兀的李翠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直到意识到什么时,她才微微抬起眸,就先撞见少爷湿冷苍白的下颌。


    少爷生得好看,少爷也生得白,这会儿更是白得没有血色。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就连鼻梁上的眼镜,也因着水汽模糊一片,这会儿也只有燃烧的火光倒影。李翠翠看不清他眼底神色,也读不懂少爷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少爷和这破屋格格不入。


    他身上有股不属于这里的干净气息,混着潮湿的草木味,一点点钻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她又垂下了脑袋,没有去想那一瞬的怪异,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嗯。”


    她并没有去故意说谁,也只是觉得那么高的工钱,总是要苦一些的。


    她用干细的木棍搅着坑里的火,不让它们熄灭,也想让它们烧得更旺一些。能够快一些烘干少爷身上的衣服,少爷身上的衣服还有很多没干,少爷的头发也湿漉漉的。


    少爷......也是个好人。


    李翠翠已经不是个什么话都听不懂的孩子,她知道少爷是在问这样的大雨天,这样要留她在府邸等雨停一停,小一小雨的暴雨日也要下河吗。


    是的,要下的。


    哪怕雨下得再大,也要下河。


    或许是这时屋内的氛围过于沉重闷郁,也或许是李翠翠觉得少爷不用这么在乎的:“我拿了工钱,就要做好。”


    作者有话说:


    “心疼是爱得起始。”


    第26章 穷乡僻壤


    她心底悄悄觉着少爷这份关心未免太过多余。底层人靠一身皮肉讨生活, 拿身体熬日子、用血汗换进口的粮食本就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这点难处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下水采莲泡一阵子, 身上受点凉水寒气罢了,远远谈不上伤及根本、拿命硬拼。


    但转念想,少爷只是没吃过苦。


    少爷也只是心善。


    她把心底那点别扭多余的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屈膝抱着双膝蹲在火堆旁,伸手细细翻拣土坑里干燥耐烧的木柴。


    橘红火光簌簌跳跃, 温柔又灼热的温度一点点驱散身上的湿冷, 原本死死贴在皮肉上、浸满雨水的粗布衣裳,慢慢被烘得松软干爽,冰凉的潮气丝丝缕缕蒸发殆尽。


    风穿过破棚缝隙,轻轻拂动她的发丝,湿透的墨色长发渐渐褪去沉重水渍, 一点点烘至半干。方才为了让长发透气干得更快,李翠翠早已随手解去了束发的绳结, 那头垂顺及腰的黑发松散披落肩头后背。简简单单的一条旧布长发带, 素雅素净, 此刻便安安静静、软软垂搭在她屈膝并拢的双膝之上,在明明暗暗的火光里轻轻晃动。


    乡下女人的头发很长,直直垂落腰前, 发丝顺滑流畅黑亮。留这样难打理的长发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美,而是长发可以卖钱, 1999年农村乡下走街串巷收头发的手艺人很多, 而很多农村小姑娘收到的第一份完全靠自己挣来的工资就是去卖头发补贴家用。


    李翠翠卖过两次发,一次是九岁,一次是十四岁那年。她抚摸着这些长发, 将手当作梳子在烈火的熏烤下小心梳开。


    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的青年一言不发,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静静凝望着她垂下去的眉眼,静静描摹她此刻难得流露出来的、柔和秀气、完完全全属于女子温婉柔软的模样。平日里在褚泊生跟前,李翠翠极少会露出这般松弛无防备的神态,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垂手立在一旁,或是埋头本分干活,拘谨又克制,半点不会展露自己私下柔软的一面。


    这类似低头梳妆的模样,过于出格,也过于......暧昧。就像是妻子在丈夫面前描眉。


    褚泊生突然觉得喉间发涩,心跳乱了节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炽热难耐,闷在胸口,叫他一时欲壑难平。


    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能挪开,整颗心都被眼前这幅柔软的模样占满。这般凝滞的注视持续了许久,直到褚泊生自己察觉出这份失态与不合分寸,才勉强强行移开目光,转头望向茅棚外头。外头正下着连绵的午后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湖面,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浸在雨雾里,静幽幽一片深青,沉闷又寂寥。


    外头的暴雨势头凶猛,漫天雨幕遮得天地灰蒙蒙一片,瞧着一时半刻根本没有停歇的苗头。


    另一边褚宅里,管扬一行人直到下午两点四十分,才发觉少爷不见踪影。一众下人心里慌作一团,分头将偌大府邸的每一处院落、房间、回廊尽数搜寻了一遍,始终不见褚泊生的人影。外头的雨越下越汹涌,情势越发让人揪心,众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推开了那扇平日里明令禁止下人随意踏入的画室房门。


    少爷养病期间,大半时日都是在清静雅致的白楼度过,而最近这段日子,他待在白楼画室的时间最久,几乎日日闭门独处作画。府里下人都心知肚明,画室是少爷的私地,从不许旁人随意打扰、擅自进出。


    旁人回忆起来,少爷今日最后现身的地点便是玻璃花房,踪迹止于此处。于是花房的一众女工最先领头寻人,她们心急如焚,顺着花房的每一条小路,翻遍了花房内所有可供休憩、躲藏、落脚的角落,连偏僻的花架后侧、养护工具间都逐一查过,半点不敢遗漏。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


    少爷的腿还有伤,这会一个人会去哪里?出了事可是要她们负责的,花房女工江美,跟着管扬一路小跑,直到推开那扇紧闭的画室房门,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江美抬眼一望,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满屋画作描摹的全是同一个乡下姑娘,纸上是她清丽柔和的眉眼,垂首时眼底藏着淡淡的温顺愁绪,偶尔抬眼,又是一汪沉静无波澜的墨色眼眸。一眼扫过去,起码十几张,可细细看去,数量远不止于此。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块巨大画板,上面是一幅完整精细、最为惹眼的人像,一旁低矮的置物木台上,还厚厚堆叠着一沓沓速写草稿,纸上反反复复,全是一遍遍细细勾勒她眉眼、侧脸的线条。


    是那个乡下女人,那个她见过几面的姑娘。也是这时,江美才猛然惊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