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泊生皱起的视线重新落回李翠翠身上,男人挑剔打量的目光落在她半跪在草席床上的手,那不知道放了多久得干稻草床,灰尘遍布。而她像是没发现一样,还能伸手去摸去碰。
褚泊生不免有些嫌弃,却并未多言语,因为总的来说和他没什么关系。褚泊生也不会让李翠翠这个乡下村姑碰到他。
李翠翠的手在床板里翻了几下,还真让她找到一个小小的盒子,八九十年代那种用来装奶糖的生了锈的铁盒子,看到的一瞬间,李翠翠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
她压下那股异样情绪,沉默地掰开盒子铁盖。李翠翠其实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只是这么做了。但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只有岁月留下的斑斑锈痕,以及一些旧日回响,可正是什么都没有才更合理。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个乡里的农人多半贫困的时代,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一分一毫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里会阔绰地忘记家里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瓶盖一根针,都要捡回家,想着以后能不能用上。所以那一瞬间的想法是极其可笑,也是妄想的。
她盖上了盖子,将其放回原地。
褚泊生在身后一直看着,看着她找出东西,看着她又放回。她对这里很熟悉,对这间破败的稻草屋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沉默良久,李翠翠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身看向褚泊生,她道:“少爷,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她没有说要等多久,因为她不知道。同样她也没法直接离开,这座老山,这座大而密,存在很久很久的大山。
山里什么动物都有,只是少一些像老虎豹子之列的凶兽,但毒蛇,蚊虫一样不少。山内的地形也格外复杂,少爷不熟悉这里,少爷也联系不上褚宅里的人。
留他一个人,会危险。
只是面对面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又加上此刻浑身湿透,李翠翠做不到坦然自若。她压了压那些不适,只继续道:“雨太大了,我们可能一时半会离开不了。”
是的,离开不了。
雨势并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好像要淹没香山,她站在里侧,视线掠过青年直直望向不远被风吹开一角,透进一点光的门。
那是个由稻草编织的厚厚草席门,多年过去,帘门也早就破败不堪,松松垮垮,好似风一吹就要掉下来,可是李翠翠知道不会的,他先前撩起时很是坚固。
李翠翠得思绪随着雨随着门帘,又落到窗外的湖面上去。她其实都不在乎,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干什么,所以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远,飘去些不相干的事上,那样就不会为眼前的事烦躁。
可事实是,这样的想法总是一瞬间。李翠翠无法置之不理,又什么都不做,两人此刻湿透的模样再怎么是夏天,身子骨不好的少爷免不了生场大病 ,何况少爷腿脚也不好。
她压下去看褚泊生小腿的念头,只是在沉默片刻后,开始找些干草,以及能让少爷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李翠翠是在八零年代出身,长大的乡下姑娘。虽然那个年代没有已经普遍普及煤油和火柴,但火柴也是很昂贵的存在,有些乡下人家也会保留一些旧时代的火石生火习惯。
李翠翠的祖父是不舍得从家里带火柴煤油上山的,带的一般都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火石,或者干脆常年保留火种,让它不熄灭。
第二种方法除了夏天不好弄,容易热废柴还有可能引发山火以外,冬日取暖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也正是费柴只有冬天才能这么干,李翠翠想起她小时候玩过的火石,她并不清楚那东西还在不在。
但想着她在家中并没有看到过,那就很有可能是放在这里的。火石与那铁盒不一样,不能放在稻草干燥的地方,她目光训着不大的茅草屋几个角落寻找查看,还真让她看到了一个可能像是的小石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穷乡僻壤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这场雨也来得过于突兀。李翠翠在找到火石后,便赶紧去搬了两个石头过来让褚少爷先坐下休息,也多亏她祖父当年是打算在这边住个很多年的, 虽然那年头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条件。
日子过得清贫,苦闷。
但祖父是个乐观的人,也是个会变废为宝, 物尽其用的人。他要在这座湖水边常住,要苦乐长存, 捡来山里看着平整的石头当坐垫, 捡来别人不要的枯枝烂叶做围墙。这山间,这天地都是他活下去的指望。
稻草是这间老屋里最不缺的,此刻外头大雨,室内潮湿。再不点火,寒风一吹待会只会更难受。
火光打起来的瞬间, 昏暗潮湿的室内都暖亮了起来。她找来几根干燥的枝条撇断塞进有些年头的土坑,坑洞里的红火照映在她脸上, 年轻青涩的乡下女人对着那坐在她对面不远的青年男人道:“少爷, 您多烤会儿火。”
李翠翠:“火把衣服烘干, 就不冷了。”
她抬起的脸明亮黑沉的眸子,就这么正正撞进褚泊生望过来的视线。不算过分貌美的长相,不算出众的。
土气, 无知,被贫困窘迫包围。
这是李翠翠给褚泊生的第一印象, 很久很久都没有改变。她望过来的眼睛没多少情绪, 只是无尽的沉默安静,像他曾经杀死过的一头绵羊。乖巧,安顺, 临死时脸上都是单纯无辜的神色。
淡色却又饱满的唇开开合合,说的全是一些为他好,爱他敬他的话。哪怕她此刻和他的境遇一致,哪怕她自己身上湿的更严重,褚泊生的眸色随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唇下移,划过女人细白的脖颈,划过她脆弱精致的肩颈,直到落在女人微微凸起的...李翠翠的上身微微向前倾,因为蹲下弯着生火的缘故,某些存在被挤压,变得更明显乃至更突出,又因为湿衣服肉眼瞧得更清。
她的身材是很不错的,哪怕她吃得不行,过得不好。因为劳作而带来健康的体魄,使得她的身形区别于城市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纤细瘦弱,而是更偏像已经长成的成熟。女性,带着一股子的色。欲气。
褚泊生指尖微动,眸色渐暗,片刻后他将视线移开。重新又落回女人秀丽的脸上,那双干净剔透的眸子那张勉强算是清丽脱俗的脸。
此刻都在注视他,瞳仁里也全是他的倒影。这个乡下女人有双很好的眸子,喜欢一个人时哪怕那双眼睛是没有情。欲的,也能让人感受到情难自控、一往情深。
那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那张开开合合的唇齿也都是关于他的话。李翠翠见少爷没说话,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看得太久,少爷不高兴了,她迟疑着低下头,压着身影,又去捡草屋里能用的烂木头,她要保证坑洞内的火光不灭。
只是她的动作落在褚泊生的眼中难免不自然,就像是被发现心思的无措,无处遁形,找点事情做。
李翠翠也确实如此,一个很少与外人接触,更何况还是男人还是给她发工钱东家的儿子,这里面的艰涩感也就只有她自己能懂。
她只盼着这雨快一点结束,也盼着山上褚宅内的人们赶紧找到少爷,盼着老天爷爷能够对她好一些,盼着一切都好好的。
可雨水还是在下,下得没完没了,下得永无止境。雨水打着大湖,打着茅草屋,打着门窗飘进室内。湿冷的雨丝随着风飘进,室内压抑黏稠氛围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氛围,就像她不知道少爷我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山。
明明他腿脚不便,明明他身体不好。
她只是等啊,等啊,等着一切结束。但最先等来的是摸到口袋里的糖果,用糖纸包起来的甜甜果糖,小小的长方形埋在她的口袋深处,是中午给小花的那两枚其中一个。
糖果对于李家而言是很金贵的东西,不是每天都能吃到。除了逢年过节,很少会买。而这些糖果还是前些日子,她上集市时买的半斤。
甜滋滋的果味在口腔化开,李小花幸福地眯起眼睛:“大姐也吃。”说完,小姑娘将一枚糖果塞进她上衣口袋便急急地往院子外跑,边跑边招呼着同村的同学:“你们等等我,别跑太快了。”
小皮猴一样的姑娘,动作快也突然,等李翠翠发现时那枚糖果已经在口袋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女人只是笑了笑,便打算将糖果拿出来放回卧室,等晚上或者明日重新给她。
可回屋又是洗碗,又是收拾家里前后大小事,忙起来等到了外头才想起,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她不可能为了一颗糖果又原路返回。
经过了那么多事,忙来忙去,她都快忘了这枚糖果。这会儿想起来,倒是不免想幸好没有下水,不然就要被水泡化。
这样的想法终究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在想这枚糖果要怎么处理。她其实并不算一个慷慨的人,特别是自家这个情况下。有什么都是牢牢抓在手里,留着给家里人或者两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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