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是1999年的夏天。
农村人家的平均年收入也才两千不到,这还是有能力做些小买卖的家庭。像那些只能靠务农而生的家庭,一年一千元就是全年收入。
而像李翠翠这样的人家,一年做到头,地里收的粮食,留下一小部分勉强填饱肚子,再拿一部分去交公粮,交完了公粮才敢拿剩下的碎米碎谷拿去卖,一年到头也才攒下七百来块钱。
这三百,抵得过她半年。
更重要的是,这才半个月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六百,两个月就是一千二,一年就是七千多。
李翠翠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钱。父亲的药钱一个月三十,这下她不用着急了。小军小花的铅笔也有钱买了,她也能去集市上买些肉了。
张丽红:“以后半个月一结。”女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少见的威严,可能是因为手底下管了太多人,不严肃难以服众。
李翠翠点了点头,将手中钱紧握在掌心,又赶紧塞进口袋,她哑了声因为激动,也因为感激:“谢谢张管事,我会好好做的。”
她是不善言辞的,说出来的话总是朴素的。但作为管理者的张丽红不在意,因为这样的人好管。
可显然,有人不会满意。
张丽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答应,或者说些什么让她离开。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李翠翠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但这不代表她就是蠢的。几乎是空气冷凝的第二秒,她便意识到问题。只是一时半会儿,她并没有往不远沙发上的青年身上想。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
真正雇佣她,真正给她发钱的,其实是褚少爷,褚泊生。她该感谢的,也应该是他。
明明已经见过不少次。
李翠翠对他的感情还是很复杂:“也谢谢褚少爷,我会好好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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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穷乡僻壤
褚泊生慵懒地靠在离窗很近的沙发上, 雪衣黑发,线条优越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搭在那翻开的全英文的书本上。
下着薄雨的院子,翠绿的青草地, 园丁修剪得很漂亮的庭院。从李翠翠所站的角度往窗外看,那是一幅悬挂在墙面上静谧氛围浓厚的油画。
他就坐在那样一幅野林墨绿雨后油画边,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也没有抬起, 沉默的、寡言的、安静的,仿佛周遭的雨声、绿意, 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而他的周身也始终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一种迫人的危险感。
她说了道谢感恩的话,室内的氛围却并没有因此转好...甚至是更差了。那话不出彩,没什么新意,只是重复了先前和张丽红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可以说是有些愚蠢, 木讷到极点的。
李翠翠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道谢。
复古宫廷毯边的乡下女人握紧手中篮子, 篮子里的莲花已经被人取走。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 老式竹筐。很轻...可正因为很轻, 更让人忐忑不安,飘忽拿不定主意。李翠翠在越发沉闷的氛围下,终是又道:“褚少爷, 我一定好好做,不对不起您给的钱。”
太尴尬了, 太木讷了。
也老实的让张丽红眉头紧锁, 只有四人在的大厅。除去沙发上的人以外,都是褚家的工人。
管扬站在褚泊生身后不远,张丽红也在沙发那边。唯一的外人, 是那个客厅冷白炽灯下的姑娘。黑发雪肤,一头顺滑的黑浓的长发盘起。女人的肤色并不是常见的银润白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但到底是她天生肤白,也该说中国人多数都偏白,那些红和暗色大多是后天劳动晒的。
这持续快一个月的雨季,难见太阳的日子。让乡下女人的肤色回归原样,甚至因为当地雨水季过于频繁,空气中水分湿度高,女人的皮肤更加盈润白皙。
张丽红不该好心的,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可就是那么一瞬她还是做了,可能是想到了女人的身世,可能是眼前的姑娘过于沉静的眉眼,又或者别的什么
张丽红:“少爷,翠翠姑娘嘴笨不会哄人说漂亮话,但眼里有活手脚也勤快,每天送来的时蔬也足够新鲜。”
她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沙发上的青年,行事干练利落的女人,眉眼压着极低,轻声细语到有些低眉顺眼到极点。
这是褚家工人们的常态,哪怕张丽红已经做到了家庭主管这个层级,手底下也管着一堆人。但对于真正的主家她依旧不够看,同样这样的行为是冒险的,是不符合往日行事逻辑的。会有什么后果...都是不可知的。
张丽红只知道她落后不久。那个高眉骨,眼窝深陷,形成一道冷硬阴影的青年男人合上了书。他靠在椅背,下颌微抬,英俊深邃立体的五官完全暴露在冷白的水晶灯下。
少爷的长相是极度优越,五官立体得近乎锋利,眉骨高、眼窝深邃,冷白,有着明显的西洋特征。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姑娘身上,那个压低脑袋,那个眉目干净的乡下姑娘。她白了脸色,那张本秀气白皙的脸上血色已经全无,只有一双纤长的黑眼睫微微翘着,投落一片阴影。
她在想什么,张丽红想,可能是家里的重担,可能是下个月还能不能拿到工资。
褚泊生将书放到一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可肉眼可见的青年男人心情好了很多。
他靠在柔软的意式沙发上,白西服衬得他斯文贵气,绅士精英味儿浓厚,这会儿淡淡道:“你每天都要上几次山?”
突兀的,一个并不在她认知范围的问话出现。是褚少爷,也是在问她。该怎么回答?似乎直说就好:“两次,一次早上五点半左右,一次下午两点。”
说这话时,李翠翠站在客厅内巨大敞亮的明灯下,灯光洒在她身上洒下一片光。温暖而明亮的光。她却没什么暖意,山里的夏雨湿凉。打着雨伞上山的姑娘,衣角略湿,发丝粘在脸颊两侧。
清秀的小脸因为极致的黑发衬得更加雪白,苍白的地步。女人低垂着眉眼,安分守己的同时也足够位卑,言语小声。
沙发上高高在上的少爷,伴随着雨声停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也没人知道这些有什么好问。
只知道一向不管这些事的青年男人,好整以暇地待在了室内沙发上。偏白的肤色,衬得他更加俊朗清贵。
褚泊生压在西装裤上的指骨轻叩,一下又一下,看起来格外漫不经心,格外无所事事。无人说话的大厅,气氛似乎一下子又变着沉闷下来。
那些细密的,那些厚重的雨水,像一道道漫长又扯不断的帘,压得人喘不过气。
褚泊生:“下雨了。”
再一次,是褚少爷开的口。没有缘由地让人不明所以的,她的脑袋不知是抬还是不抬,又或者说她要怎么做,这话与她又有没有关系。乡下长大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修长眼睫颤了又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站在那等别人的吩咐。
可很快,少爷就又开口了。声线清冷低缓,自带世家子弟独有的矜雅与从容。
褚泊生:“等雨小点再下去吧。”
与先前所有次都不一样,带着善意的。不...少爷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李翠翠想起她第一次上山时,也是这样的大雨。他让刘梦给了她把伞。只是最后,那把伞并没有到她手上而已。
也或许是那些陈年旧梦里扰的她太久,久的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梦里的少爷是个温和涵养极好的人,梦外的少爷依然也是。
他只是被她逼得太狠,才会报复她。不,那都不算报复,那只是让她认清现实,不要去肖想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
山鸡配山鸡,凤凰和凤凰。
李翠翠:“谢谢少爷,雨不算大,我直接回去就好。”她握着手中由老竹编织成的篮子,柔和的语调说着自己的想法。
只是在她话落后,室内本就沉静的氛围更加冷硬。谁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一个回答,就连那个始终保持沉默的管扬都不由自主抬头看过来。
年轻的乡下姑娘,柔和秀丽的眉目,漂亮的模样文静的气质。却有着无比坚韧的性子,她像株小白杨,嫩生生地站在那。
或许她并没有听懂那些异样的暗示,也或许听懂了不为所动。但都让管扬觉得...太硬了,这样的性子不好。容易受伤,容易让人记恨。
管扬的视线落在沙发上的青年,果不其然,青年的脸色顿时就冷下。
加州长大的少爷,脾气不算好。黑脸,发火都是最常有的事。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共场合才会勉强装出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矜贵得体。
此刻,沙发上的人。
没由来的褚泊生压在西服衣摆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但他的神色看起来依旧淡漠。
厅内的空气像是被雨水浸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凉意。褚泊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原本慵懒的姿势,但指尖叩击的动作却停了。他不怒,也不骂,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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