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清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在打量一件不知好歹,擅自挣脱掌控的物件。
管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他太清楚这位少爷了,越是面无表情,越是意味着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雨确实有些大了,李姑娘还是先待在山上吧,待会雨小了再下山也不急。”
这次说话的是张丽红,她的声音在静得过分的厅内格外明显,也格外突兀。
李翠翠并不是个愚笨的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大概又说错话了。张管事似乎在帮她,就和先前帮她解围一样。她想让她留下来,不...应该说褚少爷要她留下来。
李翠翠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也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她想,大概是褚少爷不喜欢别人不听话。
这次,她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
而张丽红也读懂了,她扛着巨大的压力又道:“既然如此,那李姑娘就好好待着吧。”
她贸然敲定下来了李翠翠留下的安排。
可沙发上的少爷脸色依旧没有好转,不......李翠翠并不能看出好坏,少爷并没有对她笑过,少爷与她说过的话也一只手数得过来。少爷的表情也一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变化。
李翠翠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不过不是主人家待的那厅。而是较为偏向内院的花园长廊上,一个既能避雨,也不会不合身份能让下人们待的花园连廊下。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别人。
没有少爷,没有她熟悉的张管事。更没有那个常常跟在少爷身后的管扬,以及她熟悉的刘梦等人。
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她。
偌大的府邸,只有她。
雨淅淅沥沥地下,仿佛没有尽头。
听着雨声,听着雨水落在昂贵白瓦上的滴答声,在长廊一角在褚家老宅的百年庭院,李翠翠来回走着。她并没有手表,也并不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每日上山的时间变化,但这会显然超出了往常待在山上的时间。漫长而煎熬的,无端让人沉闷压抑的,李翠翠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任何东西。
但她像个鹌鹑一样,永远低着脑袋,永远沉默无声的,没有目的地在湿冷的连廊来回走着。
她在等雨停,也在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穷乡僻壤
下了雨的庭院, 湿湿答答爬满假山墙角的青苔,漂浮在空气中潮湿白雾。年轻的乡下女人低着头脑袋,在廊下没有目的地走着。
她的不安, 她频繁看向廊外雨水。
通通落入远处另外两人眼中,这座庞大的府邸。这座年代久远的,带着中国古代士绅阶级最喜欢的中式叠山理水的老宅, 潮湿水汽缥缈的雾气,夏季茂密的绿植, 都隔绝了他们看向彼此的视线目光。
管扬推着轮椅站在某个暗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不远处独自在廊上的年轻女人,略微老土的打扮,并不精致的姑娘。雪白的衬衫包裹着她健康丰润的身体,雪白修长的脖颈,干净秀气的五官。乡下姑娘的稚气, 乡下姑娘的温顺无知。
管扬想,如果...喜欢, 为什么又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管扬并不算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就像现在, 他明知道褚少爷在故意折腾人,只因为那病态的控制欲以及高高在上的傲慢,但他还是选择什么也没做。
哪怕这个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懂。只是以为自己被刁难了,也或许连这些都没有。
管扬的出生和褚泊生比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 庞大的国家庞大的人口, 管扬成长的过程中不可能只看到身边的中产阶级以上。
这个国家也才刚从农业转向工业,他的父辈也才刚从土地里走出不久。
愚昧的农人,无知的农人, 贫穷的农人,但管扬更喜欢称他们为质朴的农人。
加州富人区长大的少爷,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他不会明白这些20世纪末的农人要活下去有多艰难,当然...也或许知道,只是不在乎罢了。
管扬见识过太多这种所谓的二代喜欢上贫家妹的故事,毫不意外结局都不怎么好。但不是什么电视剧上演的那种豪门父母棒打鸳鸯,更不是阶级,或者门当户对。
而是少爷们根本就不会真的上心,他们的人生有太多选择了,也有太多的诱惑。凭什么会认为人的一生只会爱一个人,普通人都做不到,这种一出生就在世界顶点的人,更不可能,他们被赠予的命运蛋糕通常都是最美味的。
真心是稍纵即逝的,也该说他们就没有真心。玩玩而已,怎么能当真?
这在那个圈子里并不算秘密,都这么玩。最近网上不是流行了几个词,金主,包。养。情。人,甚至那些远古的带着很封建主义的二。奶。大多都是从那个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不差钱的二代圈子里溢出。
泳池party,海上私人游艇乱搞。
管扬并不清楚褚泊生的私生活,因为少爷很少有这方面的需求。但管扬已经跟在他身边很多年,他见识过少爷的那些朋友的操作,与网上传的别无一二,甚至有的更过分。
管扬一直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行下效,何况是海外那个更乱的圈子里长大的少爷。他是不信少爷能在这种环境长成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这个是笑话...少爷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反感那些送上门的女人,只是因为没看上。看上了还不都一样,就像这会...那个叫翠翠的香山姑娘。
人类和动物不一样,它不会在成熟以后散发诱惑雄性的特殊气味。但人类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另类的,作用相同的东西。
年轻的乡下女人,已经微微长成。她丰腴,健康红润,已经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性。成熟的女人。
管扬的视线已经偏开落回身前的青年身上,俊美异常的男人视线静静落在那远处的女人身上,片刻也没有偏离。
而暴雨也一直没有停止,不知道要下多久,她不知道还要留多久。
管扬数着时间,视线落回手腕上的机械表。时针指向四点时,天边更暗了。青年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就像他认为的那样,自己并不是个好人,自己也没有能力做些什么。
直到:“让她回去。”
是褚泊生,雨水盖过了他的声音只有身边的管扬能听见。那个隔着一层水雾,绿植的乡下女人什么也没发现。
管扬有些意外,他以为少爷会再磨一磨李翠翠的性子。他点头说是,便沿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去找那个和他们其实只隔着几道绿植的姑娘。
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在这样的暴雨天并不算明显。但这会格外敏。感,不安的李翠翠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
她抬起头转过身,就见迎面走来的是见过几次面的管扬。那个常常跟在褚少爷后面的年轻总助,李翠翠不知道总助是什么,但她听刘梦柳青青说过,总助是个和少爷很亲近的关系。是贴身照顾他,是常年跟在他左右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见到她,年轻的女人明显有些紧张。特别是他越来越近,那种紧绷感,那种神经被拉扯到极限的不适感。
她在怕什么,她又在紧张什么。
因为他身后代表的那个人,管扬在很多人眼里是没有名字的,他是褚泊生意志的载体。所有人通过他都在看另一个人,李翠翠也不例外。
这会被留在褚宅,她不喜欢也不明白。
是管扬先开的口:“李小姐。”西洋留学回来的人,更偏向现代化的称呼。
他声音温和一如既往,穿着体面,打扮俊朗。李翠翠听见了,自然也是好好地打招呼,乖乖点头。
她没有开口,没有叫他的名字。
因为不熟,也因为乡下女人的腼腆。
女人白净的小脸微微抬着,一双像杏仁一样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瞳淡棕,她们中国人最常有的颜色。
“嗯,时间不早了。”
“少爷让我来告诉你可以下山了。”
说这话时,管扬的视线看了看廊外的雨。雨还没有停歇,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又补充道:“雨天路滑,李小姐路上要小心。”
“小心山里的植物,路滑。”
“尽量走草丛,泥巴,别走光滑的石头台阶。”按常理来说,这座山里长大的李翠翠应该要比管扬更懂这些,但他还是说了。
出于一些隐秘的好心。
男人嘴角带着一些笑,但那笑并不会让人感觉亲近,只是客气疏离的,可他的话却又实实在在友好的。
李翠翠迷茫却也并没有多想,她只是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家感到高兴,同样她也是个不看态度看事实的人,管扬或许只是客气,可这份好心提醒不是假。
她点了点头,便感谢道:“谢谢提醒。”她说着就该结束,可某个想法突然出现,李翠翠想起了先前在厅内张管事为她解围的那幕,少爷不喜欢别人违背他。
那些应该就此拦腰截断的话,李翠翠又补充道:“也替我谢谢少爷,管...总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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