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翠并没有直接离开,她等了一会儿。中年女人出来见她还在,不解地皱了皱眉。李翠翠也没有再卡着话不说,她直接道:“婶子,八九月的时候。我想在你这里买几只小鸡苗,自己养。”


    李翠翠想着,该养的。


    等九、十月,地里的庄稼好了。打完稻谷,也有米糠给鸡吃。那时候天气不热不冷,小鸡苗可以存活。


    再过个冬,来年春季就能下蛋了。


    微胖的中年妇人听了,沉思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爽快道:“行,到时候你过来拿。”


    李翠翠同样没有数也没有要拿秤称,她知道的,婶子是多给的。两块的价钱,买不到这沉甸甸的一筐。


    李翠翠当家做主已经有很多年,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物价,也太知道一毫一分钱该怎么花,能买些什么。


    1块5一斤,是买不到这些的。刘婶子多给她放了几个,便宜了些价钱。


    她道完谢,看着时间不早,快要吃午饭了。便赶紧离开,不打扰人家。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她家堂屋的门大开,李大山坐在屋内一角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手中握着一只颜色土黑断裂的凉鞋,那是小军前两天跑断的胶鞋。农村人就是这样,缝缝补补又一年,拿了胶水,拿胶带,不成就拿针线缝在一起。总是要等完全烂了,拼不起来了才丢。


    “回来了。”室内父亲苍老病态的声音响起,李翠翠点点头:“嗯,回来了。”


    一进家,她先换了一双鞋。


    虽说是农村乡里人,也都是土泥巴路,土房子。用不着像城里人那样讲究,但农人们也是有爱干净的权利的。


    李翠翠家的室内地面是土坯,可干的土总是要比湿的土好走,看着也干净整洁些。大部分乡里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李大山放下手中修补快一半的凉鞋,他举着拐杖,慢悠悠来到灶台后生火。


    李翠翠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淘水洗米,先在一边的小吊锅蒸上米饭,又去打水洗菜。


    因为等会小花小军要回来吃午饭,她从那盖着布的篮筐里拿出两个鸡蛋,可刚打一个进碗里时,她又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放了一个回篮子里。


    再将筐子搬回卧室的某个阴凉角落盖上布,过了一会儿她出来,锅里的油已经热得冒烟。李翠翠赶紧拿筷子搅了搅鸡蛋液,便倒进锅里煎熟炒散,又将新切好的黄瓜丢进去。


    放点盐,味精,生抽。


    又赶紧盛出来。


    同样的步骤,她又炒了一个青菜。


    而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也到家了。


    这个年代的乡下农村学校,很少有食堂这种东西。大多数都是回家里解决,要么就是带一个饭盒,有的学校有条件就给你加个热,没条件的就那么冷着拌着吃下。


    老香山不远,有一所乡村学校。好在离她们家不远,来回十几分钟。李小花,李小军每天和村子里适龄的学生一起回来吃饭,吃完又一起去学校上课。


    “今天吃鸡蛋!”小花兴奋的声音响起,小军紧跟其后看到桌子上难得的荤菜。哪怕他性子腼腆不爱说话,这会儿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和馋。


    他们洗完手就去帮着拉桌子,捧菜,洗筷子,洗碗。将所有菜摆上之后,李翠翠便开始给大家盛饭。


    给两个孩子先盛,再给父亲,最后是她自己。李大山的脾胃也有些问题,吃不了太多东西,容易难受。


    饭桌上,也是他最先停住筷子。


    做苦力的人,哪怕是女人,也难有小饭量的。她吃了很多,却很少夹那放了鸡蛋的。李大山看着,将自己碗里那没怎么碰过的鸡蛋给了坐在他对面的长女碗里:“你也吃,翠翠。”


    李翠翠看着碗里嫩黄的鸡蛋,只摇了摇头:“达,你给小军小花吧。”李翠翠是不常撒谎的,她做不到说不爱吃,也不想说假话。


    说着,她便将鸡蛋夹出放在两个埋头吃饭的孩子碗里。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鸡蛋,两个孩子吃得很急也很香,并没有发现刚刚父亲与长姐的对话。


    只是一个劲地将碗里的米饭全部吃干净。吃完饭,已经是十二点的事情。


    两个孩子没有休息时间又赶紧去找伙伴回学校。李翠翠洗了碗,便去了田里。她要看看最近涨水的情况,田地里的人很多,大多是和她一样来看地里庄稼的。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李翠翠便沿路去了一趟菜地,摘了些辣椒西红柿,又回家。不久后,按照往日的安排她再次去了后山。


    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雨,一路噼里啪啦落个不停。落在山林,落在树叶上,落在她的黑伞上。


    和昨日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打扮,一身浅白色纽扣衬衣,一条黑色微微紧身好下地干活的九分裤,都是些廉价厚硬的布料。大概是最近的雨水,她没有再编那两条粗粗土土的麻花辫,而是直接将发全部盘起。


    露出饱满,圆润清丽的额头。女人生了一张好脸,那脸让她偏生多了一份好处...也让她命运多舛。


    张丽红站在后门廊下避雨,余光不经意扫过暗处的拐角,那里轮椅上坐着个青年男人。张丽红沉眸片刻,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门边的姑娘身上 。


    李翠翠也显然没想到,门后除了每日都会见的二爷爷,还有张丽红。


    她们离着一段距离,隔着雨水打湿的庭院。年长她一些的女人,立在廊下。她穿着高跟鞋职业的半裙套装,白灰色的搭配,简单大方。浓墨重彩的口红,让她更显凌厉干练。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只一瞬的惊讶后。乡下姑娘便敏锐地意识到,张丽红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且没有惊讶看到她,就...像是一直在这里等她。


    忐忑,对未知的不安。


    都使得李翠翠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篮子,她哑着声,甚至一瞬间忽略了身边的老人,只道:“张管事。”


    年纪不大的乡下姑娘,不爱笑,不喜欢说话。总是安静,沉闷,老实的。这样的性子并不讨人喜欢,也并不会让人多加关注。


    张丽红也不喜欢这样的性子,太过老实了。容易认真,容易被人欺负,也容易被骗。


    可能是性格使然,她的情绪起伏很少。永远都是安安静静,乖巧听话的。这会也一样,虽然忐忑不安到极点。她也强忍着镇定,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长廊上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片刻后才道:“过来领钱吧。”


    说完,她便转身往里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翠翠听明白了领钱,却有些没懂为什么是今天给钱。


    李翠翠很需要这份工作,很需要这份格外的收入。需要到没提前说价钱,没说发薪日,她便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一个没有文化,没有学识,又不能离开山村的女孩,没有第二个法子挣钱。


    李翠翠拎着装满荷花的篮子,赶紧跟上。她边走边算,才发现自己已经给褚家供了快半月的菜。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忐忑。


    明明该高兴的,她非常需要这些钱,可真到了这个日子。她的心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并没有过分强烈的跳动。


    李翠翠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奇怪到她都有一些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很少有机会进褚家的宅子,除了第一次来试菜的那一天误闯过。这是李翠翠第二次进褚家的大宅子,弯弯绕绕,曲径通幽,一道墙围着一道墙,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又来到了那个格外奢华古典的西洋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复古的沙发,精致的陶瓷花瓶里插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美丽鲜花,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她也在沙发上看到了那个打扮极度西化洋装的少爷,也不该这么说...少爷的祖上本来就有外国血统。这是刘梦和她说的,也是她自己发现的。


    青年男人的发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一些焦黄。特别是在阳光下时,野莲湖清凉的风吹在他身上时,那发透着金。


    他的眉目也要比一般人深邃太多,鼻梁高挺。皮肤也白,白得像书上的羊脂玉,像牛奶。李翠翠见到他是惊讶的,只是被她掩饰得很好,再加上这是张丽红带她来的。


    他似乎在看书,离得远,加上李翠翠很早就低下了头,她并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等待张丽红的安排。张丽红:“少爷。”


    褚泊生并没有作答,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抬也没抬。张丽红显然也习惯了,她在片刻后,便将目光重新落回不远的李翠翠身上。


    温柔安静的乡下姑娘,像绵阳一样温顺的眉眼性子。张丽红不由得再次皱起眉,但到底是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按部就班,做着今天管扬给她的安排。


    *


    直到,张丽红将三百元的现金红票子。送到她手上,那些不真实的飘忽感才渐渐落到实处。李翠翠的心也开始狂跳,她没想到褚家会给她三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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