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之,看什么呢,走了。”
疗养楼的大厅和普通医院的一楼很像,有咨询窗口有付费窗口有服务台。
许久收回打量的视线,开口问护士:“叶德胜在这边住了多久?”
护士放慢脚步:“六年前被送来的,一住就住到现在。”
许久微微偏过头:“是他家里人送来的吗?”
“说是他的情人,”护士想了想,“叶德胜的老婆早就跟他离婚了,带着孩子走的。”
“你说的情人是杨柳吗?”
护士点点头:“这个情人真不错,每个月都来,一来就待一个小时左右,也是有情有义了。”
到底是有情有义,还是别有用心,另当别论了。
许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走到前台时,护士拿出叶德胜的探望登记簿,上面从头到尾只写着一个名字:杨柳,每个月的十四号都来,一直没有断过。
叶德胜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单独的房间,门虚掩着,护士先进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问了一句:“今天心情怎么样?”
病房里面传来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发出某种模糊的确认。
护士侧过身,朝他们点了点头:“进来吧。”
叶德胜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半边身体不能动,歪靠在床头,目光在许久她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们是谁。
护士笑说:“这么多年头次有别的人来看他,他觉得新鲜。”
叶德胜呼哧呼哧地发出声音,护士凑过来听,又直起身和他们翻译:“他好奇你们是谁呢。”
护士见叶德胜情况稳定,没有多留:“你们聊,有事叫我。”
许久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叶德胜,开口道:“我们是刑警队的,来找你是想问夜总会的事情。”
叶德胜情绪有了很大的起伏,身体跟着发颤,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朝许久伸过来。
许久往后退了半步,姜衍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带离床沿。
叶德胜的身体微微前倾,嘴边挤出了两个含糊的音节,完全听不清楚。
姜衍之俯身凑近了一些:“什么?”
叶德胜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音节稍微清晰了一些:“报……警……”
姜衍之说:“我们就是,你想说什么?”
叶德胜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才挤出一个词:“保险……箱……”
姜衍之问:“什么保险箱?在哪里?”
叶德胜的呼吸紊乱,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办公室……”
“密码呢?”
叶德胜眨了眨眼,像是在混沌的记忆里翻找着什么,好一会儿,慢慢地念出四个数字,一只手忽地抬起来,抓住了姜衍之的袖口:“小……心……警……察……”
姜衍之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许久。
叶德胜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抽走了他全部的气力。
许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轻轻碰了碰姜衍之的肩膀:“走吧。”
姜衍之替叶德胜轻轻掖了一下被角,跟着许久走出了病房。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许久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真的有内鬼。”
只是内鬼是谁?
一向替他们考虑的局长?几乎不怎么露面的副局长?动不动发神经的队长?忠厚老实的老赵?谨小慎微的小张?刚强正直的郑哥?庸庸无为的小刘?老实巴交的宋哥?八面玲珑的于哥?玩世不恭的陈昊天?侠肝义胆的小弟?
许久看向身旁的姜衍之,又在想难道是二队的?
她和这些人的相处虽然不多,却也觉着他们没问题,否则当初刘泽案时,他们大可以插手。
郑哥他们从夜总会那边带回来的相片,他们都看过,没注意到什么可疑人员,内鬼会不会是没见过的辖区民警?
姜衍之正要发动车子,摸了摸口袋:“贝贝,我落了东西,得回去找一下。”
“什么东西?”
“钱包,估计是刚刚拿钥匙的时候带出去了。”
“我和你一块吧。”
“不用,你在车上等我,外边冷。”
就见着姜衍之跑进疗养楼,又隔了一会儿才走出来,许久摇下车窗,趴在窗框上看他:“找到了?”
“嗯,就掉在走廊台阶上了。”
“你也太马虎了吧?钱包掉地上那么大动静,你居然没注意到。”
姜衍之抬手,似是要摸她的头,手顿那又收回,笑笑:“下次注意。”
车子驶出疗养院的铁门,沿着路边缓慢行驶。
许久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车前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叶德胜说保险箱在办公室,之前搜过三楼的办公室,根本没有看到保险箱,看来那个办公室也在隐藏空间里。”
他们想要找到那个保险柜,必须先找到那个空间,而空间只能等秦朔今晚的结果。
姜衍之点头:“希望秦朔不要掉链子。”
许久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盛,距离夜总会开门还有六个小时。
“咱们去找叶德胜的妻子吧。”
叶德胜的身价很高,前妻吴虹与其离婚,生活条件应当不会太差,只是拿到吴虹地址时,许久还是有一些迟疑,怀疑是不是陈昊天查错了。
吴虹住在城东一片老旧的棚户区里,比筒子楼还要破旧。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色泥砖。
他们把车子停在路口,步行走进巷子,路不好走,枯树枝塑料袋煤核随意地摆在路中央。
他们在一间矮小的平房前停下,门板已经变形,关不严实,门槛被磨得发亮。透过门缝能闻到酸菜的味道,混杂着煤灰和旧木头的味道。
许久抬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过的脸,皮肤粗糙,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袖口已经磨出线头。
“你们找谁?”
许久张了张嘴,很难把照片上丰腴贵气的女人和面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姜衍之掏出证件,率先开口:“我们是刑警队的。”
吴虹略显迟疑地侧开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进来吧。”
开门进去就是不算宽敞的厨房和堆杂物的地方,没有铺地板,地上就是黑乎乎的泥地,旁边是一道木门。
屋子属实不大,墙角堆着几袋煤块和几根劈好的木头,铁炉子烧着,炉盖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火光,屋子中间摆着一口酸菜缸,缸口压着一块石头,满屋飘着酸味。
屋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三张塑料凳。
吴虹坐下来,指着旁边的塑料凳:“坐吧。你们是为了老叶的事来的?”
许久和姜衍之坐下来,塑料凳子有点风化了,晃晃悠悠地,要靠脚撑地,否则很容易坐塌了。
“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叶德胜的情况。”
“都是活该,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做警察的不是都知道吗?叶德胜仗着自己开了个夜总会,认识一堆三教九流,干的都是欺男霸女的事。”
“这些事你知道吗?”
吴虹抠着手指上的茧子:“我是他的妻子,他做的那些事,我还能不知道?我只是当不知道,花着丧良心的钱过好日子。”
吴虹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耸了耸肩:“你们看,我这不是也遭报应了?”
许久不理会吴虹的自嘲,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了这么大的变故?”
“是杨柳,都是她。”吴虹的声音低了一下,“六年前,老叶被你们调查,险险躲过去之后,突然说要翻新夜总会,生意比之前更好,钱大把大把地赚。但有一天,老叶急匆匆地回来和我说,他不想干了。”
许久等着吴虹往下说。
“老叶说买了三张票,要全家出国……”
“然后呢?”
吴虹的眼睛红了,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那天晚上,杨柳领了个人来找老叶。我不知道他们在书房说了什么,那天晚上老叶就发病了,我紧着把他送去医院,可是来不及了。”
“第二天杨柳上门,让我和老叶办了离婚,我什么都来不及拿,就把我和我儿子撵出来了。”
许久手心捏紧了,这个人一定就是在杨柳背后操刀的人,极可能是他们在找的内鬼。
“杨柳带来的人是谁?”
吴虹垂下眼睛,摇了摇头:“过去太久了,那人捂着脸,我不记得了。”
许久问:“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体型、穿着、说话的口音?”
吴虹的眉头微微皱起:“我只记得他戴了一个戒指。”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戴在无名指上,很显眼,上面有个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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