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妈妈,这一世,我没有被方雪母女蒙骗,没有渴望无用的亲情,我会亲手抓住凶手,会保护好姜衍之,淑然姨和姜叔叔,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从墓地回来,两人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镇东头刘睇的家。


    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门面全是裂痕,底下腐烂大半,日子看起来并不好。


    许久抬手敲了敲,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裂开的门缝,看到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跑了出来,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身上系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和九年前判若两人。


    刘睇拉开形同虚设的院门,看清许久时,动作停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和叶姐长得真像。”


    “叶敏是我妈妈。”


    “你是小久?竟然长这么大了?那会儿叶姐把你带去供销社,你还没我腰高呢,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刘睇侧身把门推开:“快进来,就是屋里太乱,你俩别介意。”


    屋子不大,几乎没什么装修,墙上没有刮大白,也没有贴报纸,裸露出的砖墙上挂着黑乎乎的腻子。


    一张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好的衣服,地上也是皮片的,瓜子皮烟头都有,比她家几年没住的房子还要糟糕。


    一个看起来六七岁小男孩正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架纸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模仿飞机引擎声。


    刘睇喊了一声,让他安静一会儿,一点作用都没有,叹口气,去厨房给俩人拿了两只碗,倒了热水。


    许久盯着屋子看着,很难想象那个天天化妆,变着花样梳头的刘睇,过的是这样的邋遢日子。


    刘睇不好意思地攥紧围裙:“跟着屁股后边收拾,也收拾不过来。”


    许久开门见山:“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我妈的案子。”


    “叶姐的案子?难道是有眉目了?”


    “还在调查,我想问,你是什么血型吗?”


    刘睇愣了一下:“A型,咋的了?”


    许久的手指微微一紧,A型,竟然真的是A型,那晚本来要死的人不是她妈妈,而是刘睇。


    因为她们换了班,让她妈妈成了替死鬼。


    从始至终,凶手都是有预谋的犯罪。


    许久眼眶一酸,紧着仰头,逼退浮上来的眼泪,可心底的苦涩迟迟不退,一直在倒灌。


    如果那时候,刘睇没有去相亲,她妈妈没有替班的话,就不会出事了。


    刘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咋的了,我的血型有啥问题吗?”


    姜衍之瞥过头,深吸口气,碰了碰许久的手臂,接过话头:“九年前,叶姨出事前的时间里,你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对,比如,有人跟踪你?”


    刘睇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的确有过,那阵子我下晚班觉得有人跟在后面,但每次回头又没看见人。我跟家里提过,他们说是我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我想着也是,那时候虽然死了个人,可说到底离我生活很远。”


    “直到叶姐出了事,给我吓完了,根本不敢出门,供销社那边把我辞了,我家里人草草地把我嫁了,”刘睇环顾了眼垃圾场一样的房子,苦涩一笑,“瞅我现在过得,没眼看。”


    许久情绪缓和下来,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血型的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供销社门口停了一辆大客车,说是献血就给二十个鸡蛋,我当时手头没活就去了,一小袋血值了。”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去了?”


    “这我确实记不清了,反正不少人排队,二十个鸡蛋呢,不要白不要嘛。”


    “那抽血的工作人员,你还有印象吗?”


    刘睇摇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但那帮人应该是从市里来的,我瞅着那车上挂了个横幅,写着市一院的字样。”


    从刘睇家出来,许久快步走到摩托车边,停了下来,再也控制不住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两辈子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所有悲剧的源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妄之灾,她妈妈本来不需要死的,姜衍之也不会,刘淑然和姜军也不会被无辜牵连。


    姜衍之脱下外套,披在许久身上,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头皮发麻。


    姜衍之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痕,生怕她的脸被吹山了。


    许久哭累了,吸了吸鼻子,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刚起了一半,腿一软又蹲了回去:“脚麻了……”


    姜衍之站起身,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扶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摩托车上。


    他也跟着跨上车,坐在她身后。


    许久双手撑在摩托车油箱上,抽了抽鼻子,声音很小:“我不怪刘睇,不管是谁,都不该死。”


    只恨凶手残忍,玩弄人命。


    第91章


    “贝贝, 你有资格埋怨。”


    许久手握成拳,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流。


    摩托车停下来, 姜衍之把许久的围巾拉到了脑门:“再哭下去, 真成小花猫了。”


    许久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难过,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 如果妈妈没有替班, 如果我早半个小时找到妈妈, 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姜衍之也不止一次想过,可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 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


    如今许久能站在九六年的时间线上,能够阻止姜衍之的死, 已是幸运了,她不能奢求更多。


    姜衍之抹掉许久脸上的眼泪:“我们先去找卢大夫?”


    许久点点头,案子还要查, 抓到凶手才能给她妈妈和无辜死者一个公道。


    摩托车停在了卢大夫家门口,在院门口停下来,姜衍之把她从摩托车上抱下来。


    院门大敞四开,许久有点心慌,生怕凶手又快人一步,把卢大夫灭了口, 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


    她抬手要砸门,不想, 门从里面打开了, 拳头差点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开门的人往后连退了两步,手里还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差点溅出来:“不是,你们谁啊?咋直接就往人家院子里闯?”


    “我们是警察,”姜衍之上前一步,“昨天来找过你,你不在,今天想过来跟你问点事。”


    卢大夫靠在门框上:“警察咋了?我有行医执照,又没犯法,不是你们说来抓就能抓的。”


    “没人要抓你,就是问点事。”


    卢大夫又打量了他们两眼,不情不愿侧身让开一条路:“这还差不多,进来吧。”


    屋里不算宽敞,但收拾得还算利整,炕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大盆白粥。


    卢大夫自顾自坐回炕沿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问:“你们想问啥?”


    姜衍之问:“你能诊断肝病肾病什么吗?”


    卢大夫哼了一声:“这不是很容易吗?我只要打眼那么一瞧,再轻轻把个脉,哪的毛病看不出来。”


    “九年前,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同时患有心脏病、肾病和肝病的病人?”


    卢大夫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记不住了,这些年给我看过的人太多了,哪能记得住每个人。”


    “你这边不做记录吗?”


    卢大夫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留那秽物做啥?”


    姜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炕桌上,往卢大夫手边推了一下:“你再好好想想呢?”


    卢大夫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把钞票拿起来,利落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我想起来了,还真有那么一个,浑身都是毛病,看面相就不怎么好。来的时候喘得厉害,冒虚汗,脸色灰扑扑的,看着就是心脏不好、肾虚肝淤的。”


    许久立刻开口:“对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


    “长啥样真不记得了,毕竟过了太多年,好像在咱们镇东头住着,年纪嘛,大概三十五六岁。”


    “你给他治疗了吗?”


    “那肯定啊,我给他开了好几副药,后边我瞅他活蹦乱跳的,说明我这药效挺好。”


    “他来过不止一次,”许久仔细盯着卢大夫,“你连他的长相都没记住?”


    “我这双手治过多少人,哪能个个都记住长啥样。”


    见问不出什么,许久开始打量起屋子,墙边立着破木书架,书架漆面已然斑驳,上面歪歪斜斜地摆着几排书,有发黄的中医药典,也有封面上画着奇怪符号的民俗志怪。


    视线在书脊上慢慢扫过去,突然看到一本《起死回生秘法全录》,身形一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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