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于十一点半发现死者,死者身体还有余温,推算死亡时间不超半个小时。


    许久手指握得更紧了,如果早一点发现她妈妈下班迟了,如果找寻得更快一些,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场死亡了?


    走访调查中得知,叶敏与人为善,从未与人发生过口角,邻里关系和谐,和同事相处融洽。


    警方在调查情感纠纷中,得知叶敏丈夫许永成南下打工,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夫妻关系和睦,育有一女,与她人无感情纠纷。


    叶敏遇害当晚并非她原本的值班日,而是替相亲的同事顶班。因为这个细节,警方认为凶手是随机作案,而非有针对性的预谋杀人。


    许久合上档案,把它放在膝盖上,吸了一下鼻子,把档案放回袋中,抽出第三份资料。


    第三份档案比前两份薄一些。


    死者陶丽,女,二十一岁,电影院售票员,未婚,于八月二十七日晚下班途中在镇西边养猪场前面的空地被发现,肝脏缺失,其他器官完好。


    许久翻到下一页,是现场照片,凌乱的脚印照片,被压倒的草地,草地里的血迹,却没有看到陶丽的死亡照片。


    往后又翻了一页,还是没有,又把档案袋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


    许久怀疑是当年保存的时候丢失了,只能继续往后看。


    走访调查记录里,陶丽是个老好人,和同事处得融洽,邻居们提起她都是夸赞的话,说这孩子懂事有礼貌,乐于助人。


    陶家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对她很是宠爱,从始至终没有催过她结婚。


    但经过同事反映,陶丽在谈对象,对象是镇小学的老师,也是第一个发现陶丽出事的人。


    许久看了眼对象的名字,叫周国强,和陶丽约好下班给她送他妈妈做的泥鳅酱茄子,但因为批改作业忘了时间,去的晚了点,结果没接到陶丽。


    许久翻完了全部案宗,又把它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她把三份卷宗在面前一字排开,看着上面的名字。


    张淑荣,二十二岁,A型;


    叶敏,三十岁,B型;


    陶丽,二十一岁,O型。


    三个不同年纪,不同血型,并不符合凶手找寻“以形补形”的标准,A和O可以理解,她妈妈的B型和年龄,在这里面太突兀了。


    凶手到底为什么会选中她妈妈作为目标呢?


    答案在哪里?


    许久把那三份档案叠好放回袋里,扎好绕线扣,放回姜衍之的皮包里。


    许久从里屋走出来,发现姜衍之正提着桌子腿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样子,当即放下桌子,走上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还好吗?”姜衍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压得很低。


    许久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停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嗯,我没事。”


    “哭了多久?”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问他:“你等多久了?”


    姜衍之松开手,弯腰去扶那张桌子:“刚过来,去洗把脸,我们吃饭。”


    许久应了一声,去走廊的洗脸加上洗了把脸,温水扑在脸上,干涩的眼睛才舒服了许多。


    桌子支好后,姜衍之从礼物出来,去厨房盛菜。


    许久跟在他屁股后边:“你做了什么,闻着好香。”


    “你猜猜。”


    许久仔细嗅了嗅:“小鸡炖蘑菇?”


    锅盖掀开,一股热气裹着鸡肉和榛蘑的香味从灶台蔓延到整间屋子,菜里还加了土豆,土豆炖得沙沙的,把汤汁变得黏黏糊糊的,榛蘑吸饱了肉汁,变得格外饱满。


    锅边贴了六个橙黄的玉米面饼,看起来也是香喷喷的。


    姜衍之拿着锅铲,把玉米饼铲下来装进盘里,铲起一块鸡腿肉递到许久嘴边:“尝尝咸淡?”


    一口咬下去,鸡肉外表裹着一层土豆的沙感,炖得时间刚刚好,软烂入味,咸淡适中:“好吃。”


    “走吧,去吃饭。”


    许久端着盘子走在前面,拉开凳子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吃这顿迟了好几个小时的晚饭。


    许久咬了一口玉米面,犹豫了一下,问:“你看过多少遍?”


    姜衍之夹菜的动作没停:“记不清了,隔一段时间就会翻一次,看多了就记住了。”


    许久把碗放在桌上,往前坐了坐:“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姜衍之也放下碗,认真想了想:“叶姨不该是凶手的目标,其他的两位死者有很多共通点,叶姨一样都不符合。”


    许久把刚刚看完案宗想到的想法和姜衍之说:“会不会我妈妈帮忙替班的那个人,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姜衍之点了一下头:“明天我们去找刘睇问一问。”


    夜深了,屋外的风停了。


    许久陷在梦里,她听见风穿过玉米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快速地移动。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秸秆比她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她拼命地往前跑,拨开一丛又一丛玉米,秸秆打在脸上,皮肤火辣辣地疼。两条腿陷在泥土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费力。


    不知跑了多久,许久看到了她妈妈穿着供销社的工装,在田埂上走,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影跟在她妈妈身后。


    许久心一慌,张开嘴想要喊,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个人影一寸一寸地靠近,拿出丝袜朝着她妈妈的脖子上套去。


    她嚎啕大哭,使劲地扯着嗓子喊,终于能喊出声了,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妈妈!”


    “贝贝,贝贝,醒醒,没事了。”


    一道熟悉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把她从深处往上拉。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枕巾已经湿了一小块。


    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姜衍之的脸上,他的眼神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模糊,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轻哄着:“没事了。”


    许久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有些哑:“我想我妈了。”


    姜衍之的下巴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明天我们去看看叶姨,好吗?”


    许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重新躺回去,拉着他一块躺下,扑进他怀里,小声问:“你之前看档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睡吧。”


    灯一直亮着,没有关。


    第二天两个人醒得格外早,姜衍之煮了白粥,拌了萝卜干小咸菜,简单吃过早饭。


    姜衍之骑着摩托,载着她到镇中心的小店买了黄纸和一束小白菊。


    许久过去付钱,姜衍之把一沓沓黄纸系在了车把上,她抱着白菊坐在车后座。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穿过镇口的土路,墓地在镇子南边的小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排松树,风穿过树冠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那里立着大大小小的坟包,好些坟头连碑都没有,只有自家人认得出自家的坟。


    许久走到她妈妈的坟前,孤零零的一座坟,旁边还空着一大片地,眼睛顿时泛红,上一世的二十天后,旁边起了座新坟,是姜衍之的。


    姜衍之注意到许久的情绪,轻轻拍她的脑袋:“叶姨要是看到你哭鼻子,要担心了。”


    许久摇摇头,晃掉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这一世不一样了,有她在,她绝对可以阻止姜衍之的死亡。


    “姜衍之,我们都会好好的。”


    “嗯。”


    许久走到坟前,把小白菊摆在墓碑前,跪了下去,手一点点抚着碑上的字,慈母叶敏之墓。


    不是爱妻。


    这是刘淑然当初的坚持,许永成在许久出生后不久便南下,担不起丈夫这个名头。


    许永成自知心里有愧,也没有过多的纠缠,由着刘淑然自己决定。


    几年后镇上土地规划,这片坟地要修成正规的墓园,许永成动了把叶敏坟迁到市里的念头,也被刘淑然一口回绝。


    自恃清高的许永成,根本不是刘淑然的对手,况且还有方雪母女的添油加醋,坟自然而然还是留在了小镇上。


    和姜衍之的挨着。


    许久吸了吸鼻子:“妈妈,我和姜衍之来看你了。”


    姜衍之拆开一沓黄纸在墓前点燃,等火势渐起,把其他的黄纸都丢了进去,用烧火棍拨弄着黄纸,确保烧得均匀透彻。


    火舌肆意,周围的温度攀升,暖得不像话。


    闻声,姜衍之放下烧火棍,走到许久旁边,跟着跪下来,小声叫了声“叶姨”。


    许久看着叶敏的照片,又去看身侧的姜衍之坚毅的侧脸,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出了许多,像一个毛球。


    好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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