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和老赵从后面跟了过来,秦朔递过来一瓶水,轻声问:“大老大,你怎么了?他说你和他那个祭品长得像是什么意思?”


    许久直起身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苏昌盛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看见她,问:“你刚才在里面啥情况?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他欠打。”


    “你是警察,你咋能打嫌疑人?”


    姜衍之虚拦住许久,挡住苏昌盛的视线:“苏队,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苏昌盛看了他俩一眼:“你俩把说明报告写了。”


    姜衍之点头应了声“是”。


    苏昌盛又瞥向秦朔和老赵:“你俩也别在这杵着,给崔品旺看看,脸上别留痕迹。”


    秦朔瞥了眼许久,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和老赵回了审讯室。


    等人都走了,许久转过身,问姜衍之:“我之前让你去申请我妈的案宗,你申请了吗?”


    “贝贝……”


    许久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申请?”


    姜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贝贝,你是直系亲属,按照程序不能参与调查,而且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太适合接触案宗。”


    许久盯着他:“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压根就没打算给我看。”


    姜衍之心脏颤了下,伸手拉她:“不是不给你看,而是需要一个契机。”


    许久甩开了他的手:“我不想听你说话,也不想看见你,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见姜衍之跟过来,指着他:“不许跟着我,否则我就从松江跳下去。”


    姜衍之顿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想去拉她时的姿势,没有收回来。


    许久回到家,玄关的灯还亮着,阿姨迎上前,问她吃没吃饭,要不要给她放洗澡水。


    “不用,阿姨,你该干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许久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托盘里,金属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换了拖鞋回到卧室。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唰唰唰地一直写,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挤出去。


    写完第四套的时候,她的手酸透了,脑袋却还是乱糟糟的,一把甩开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响着崔品旺所说的“祭品”二字。


    他们这帮惨无人道的凶手怎么敢用那两个字来形容一个人?


    凭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脸、有家人、有自己还没过完的人生,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一个可以称量的东西,像供桌上的一碗饭?


    许久攥紧了手里的笔,笔杆在指尖微微变形,如今凶手已经浮出水面,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简直荒唐!


    许久拿起手机拨给了陈昊天,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电话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喊“快上快上,给我打”,接着才是陈昊天懒洋洋的声音:“你好,找谁?”


    “是我。”


    “哎呦,是美女啊,找我有啥事?”


    “我想问你,能不能从警务系统里调一份案宗?”


    陈昊天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真的假的,我早就想攻破刑警队的资料库了,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


    “你可想清楚了,咱俩要是被逮了,以后可别想进刑警队了。”


    许久握着手机,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几套卷子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答案像一张网:“我再想想。”


    她自己坠落可以,不能拉别人下水。


    挂断电话,许久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原地想了一小会儿,猛地想到,市局里有案宗,镇上派出所一定也有,毕竟当年的案子发生在镇上。


    许久跳下床,从柜子里抽出几件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把手机充电线绕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从别墅里走出来后,四下看了一眼,她不打算让许永成知道她的去向,没有用家里的司机,找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许久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口。


    镇上的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不过有些人家翻修扩建,有些人家墙面上多了些被雨水冲刷过的裂纹。


    她背着一个大双肩包,沿着路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她的家在这条路偏东头,隔壁就是姜衍之的家。


    姜军怕房子坏了,一直找村里的人帮忙照看两家房子,哪怕是多年未住,房子也没有破落。


    两家铁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门上挂了把微微生锈的铁索。


    她绕到自家房后,在墙角的石头堆里摸索了一会儿,手指探进一道细缝,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钥匙还在。


    她回到正门,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转动声,门开了,她走过院子的红砖路,来到家门口,用另外一把钥匙开门。


    空气里飘着股灰尘的味道,家具都还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植还立在原处,花盆边缘落了一层灰。


    许久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四下看了眼,屋子里有水缸,但里面只有一层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水。


    水井在外边,要自己压水喝,她把拿点水倒进水桶,来到院子里,废了好半天力气才压出了水。


    接了满满一桶水回到屋子里,简单地擦出一张桌子和火炕,打开柜门,想从里面拿被褥,但太多年没有晾晒,味道好大。


    许久不得不放弃,打算一会儿去供销社买一套新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烧炉子,不然这么冷的天,她睡一宿,第二天估计梆硬。


    铁路旁堆着一些干柴和旧报纸,她蹲下身,先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又架了几根细柴,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了一下纸边,很快就蹿了起来,热气滚了出来。


    许久赶紧又添了几根稍粗的柴,结果火苗被压了一下,纸烧完了,柴还没燃,一股浓烟从炉口倒灌出来,直扑她的脸。


    她呛得猛咳了几下,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伸手去够窗栓,窗户卡住了,打不开,不得不开门放味。


    烟雾慢慢从门口散了出去,屋子里的空气被冷风占据,她打了个哆嗦,只得暂时把 炉生火的事搁下,先去派出所查案宗。


    镇上的人还是认识她,住她家后院的一个阿姨,上下打量着她:“许家那姑娘回来了?”


    许久应了一声,笑了笑。


    路口杂货店老板往外头丢炉子灰,瞅见她,“哎呦”一声:“多少年没见了,小许长这么大了?”


    许久点点头:“是啊,宋叔。”


    之前总去姜衍之家借酱油的婶子也往前凑:“咋就自己回来了,你哥没跟着一起吗?”


    许久一一应付着,路上遇到又遇到不少人,她紧了紧身上的围巾,迎着风继续朝着派出所的方向走。


    派出所的门脸不大,灰砖墙,木门框,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呼和镇派出所”。


    许久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屋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镜框上方越过,落在许久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有几分惊讶:“许家小闺女?”


    许久微微点了一下头:“刘叔。”


    刘所长把报纸合上,起身绕过办公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咋突然回来了?吃饭了没?”


    许久直截了当地说:“刘叔,我这次回来是想查一下九年前那个连环案宗。”


    刘所长的笑容顿了一下,重新坐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使不得,案子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许久没有急着争辩,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刑警队的特聘证明,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刘所长面前。


    刘所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桌上的台灯拉近了,眯着眼睛仔细检查了印章,确认是真的之后才抬起头:“你咋突然要查那个案子了?”


    “有了新线索,想看看能不能旧案重启。”


    刘所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真的吗?这案子压在我心上这些年,快喘不过气了,要是能在我退休前把凶手逮住,我也能安心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一间屋子,是档案室,找到相应的年份,拉开中间的抽屉翻了翻,又拉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了,刘叔?”


    刘所长站在档案柜前愣了几秒,转过身来时表情有些茫然:“咋没了呢?”


    “案宗调去市局之后,没有留底吗?”


    “留了啊,”刘所长挠了挠后脑勺,回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个登记本,一页一页往前翻,“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中间那格的第二层,标着‘八七年’那层柜子里,咋没了呢。”


    “什么时候不见的,您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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