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上的事情,总归是……”闻人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顿了顿,改口道:“你说得是。我听说你不愿被称为魏国公,反倒喜欢丁道雅的那句[为人民摄政的第一公民]。《韩非子》中有云,[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却不知,明权的[公民]又作何解?”
周玉臣略思忖,道:“古有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从前的万民,谓之臣民,唯君命是从;今日的公民,却是受权于天下,既有供奉社稷之责,亦有参议国政之权。臣民者,只忠于一人;公民者,既忠于天子,更忠于社稷国法。若要用一句话来解释,那便是——天下兴亡,万民有责。”
事实上。
这些道理早在今年四月叶梦得所出的文集中,就已经隐晦地提过了。再加上后来,余博然、陈毓川,与闻人氏叔侄轰轰烈烈的舆论争锋,“君主立宪”、“法权大于君权”等道理,闻人鹤并不陌生。
只是,此时听周玉臣这般坦然自若地说来,闻人鹤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却叫他不知该如何以对了。
周玉臣见他几次欲言又止,又温和道:“寿年有话不妨直说。”
作者有话说:
朱麟:你别以为你说大实话,我就会顺着你啊!
第372章
闻人鹤这才回过神, 他怔愣片刻,郑重起身道:“……圜丘祭天一事,明权不应推辞。”
听得此话, 周玉臣微微一怔!
须知, 周大将军“乱臣之女”的身份, 不论如何都是要给个说法的。历朝历代, 很多大孝子最常用的策略,就是立即与亲人割席,表示我本人忠厚老实, 与逆贼势不两立。再温和一点,那就是彻底否定“庄震麟”的存在。直接说周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道人家,贤良淑德,连大字也不认识一个。跟当年作乱犯上的南越土司,没有半点关系。
毕竟那坟冢都没写名字, 你对白骨叫一声“庄司主”,人家搭理你么?退一万步说,你能找出人证物证来么?
找不到?
那你就跟乱党是一伙的,以污蔑大将军来迫其造反,好把大梁搅个四分五裂!
可以说,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所有人都知道, 周玉臣是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庄震麟, 就是庄震麟。让她从史书上彻底抹去母亲的名字?开什么玩笑!周玉臣九死一生地挨到今天,现在连自家老妈都不能认了?那她这些年打的仗流的血,算什么?
于是乎。
詹华容另辟蹊径,让周玉臣代天子去南郊圜丘祭天。服制比照天子十二纹章、十二旒冕,略减一等。再特许用金根车,驾六匹马, 替天子向上天祝告。以更强大的名望,覆盖出身的影响。
历史上,曾获此殊荣的权臣,诸如王莽、曹操、司马昭、刘裕,俱是“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得享天子礼乐。
可詹华容能想出这个主意,并不让人意外。
意外的是闻人鹤不仅不反对,还劝周玉臣答应!
“我原以为,你要劝我谨小慎微,恪守人臣之节。”周大将军眉毛一挑,神情讶异。
闻人鹤浮出一丝苦笑,默然良久,他才抬起头来:“……大梁两京十四州,幅员辽阔。燕、檀、云、祁、余、黔、海、蔡八州,诚然俱是你麾下旧部,可是其余六州呢?那些山高皇帝远,颇有地方宗望的宗室呢?再是约束,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到底有限。明权,我怕有心之人拿你的出身做文章,以[清君侧]之名再次举兵……大梁战事多年,疮痍未复,再经不起一场内战了。”
“况且,接受天子礼乐,”闻人鹤犹豫片刻,才往下道:“不代表一定要用。明权只需将全幅天子仪仗留于府库,便足矣震慑天下了。”
如此一来。
便是明目昭彰地告诉天下人:别动心思,别搞事,再闹我可就真反了!
就像当年曹操震慑群臣那般。
周玉臣用巾帕握住茶銚,徐徐往茶壶中注入热水,待为二人各自分了一盏热茶,她才抬起眼目:“如此僭越之言,竟是出自你口……可是为什么?寿年为何今日要来,又为何对我说这番话?”
房中一时安静。
自从得胜楼一别,她与他再没有私下见面。刚才朱麟传报时,周玉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
闻人鹤垂目良久,方低声道:“……我这般待你,你却仍把我留在刑部的实职上,让我领□□法。丁道雅所拟条律,也在限制内阁总理的权力,事情须由两院投票、复核,出了事则是总理与内阁承担责任。法权不仅大于君权,也大于臣权。更重要的是,[庄司主]一事你没有顺势而反,而是大局为重忍到如今。将心比心,如果我在同等处境……哪怕知道大梁不能再起战事,哪怕知道百姓无辜……我也未必能如此隐忍。”
“明权,你的心,从来都有变过——是我错了。”
说完这番话,闻人鹤长吐了一口白气,却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须臾,只听得瓷盏互碰的声音。
却是周玉臣捏着茶盏,轻轻在桌上一顿:“既是肝胆相照,两心相同,又何论对错?何况,我也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闻人鹤的眼睛湿润了。
他勉强稳住心神,才拿起另一只茶盏,哑声道:“除了你,百年内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有如此威望,如此魄力,能促成此事。可是明权,如今百废待兴,既要军改,又要立宪,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万一最终不能如意呢?万一后世史书上,你仍被视作逆臣呢?”
他说得很慢,眼神里的担忧也毫不作伪。
周玉臣却混不吝地哈哈一笑,气态从容:“无妨。人只要见过光,就不可能再低头了。我已尽我所能,功成,亦不必在我。”
功成不必在我。
闻人鹤心神俱震,怔怔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人。
却见她举起茶盏,笑眯眯道:“所以,寿年愿与我一道青史留名么?哪怕,是在《佞臣传》里。”
时隔多年。
当初那个在马车里,一无所有却放荡不羁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浑身浴血却无所畏惧的少年……再一次,向她的友人发出邀请。
闻人鹤只觉得视线模糊,他狠狠点头,任由热泪滚落:
“——臣,愿意誓死追随大将军。”
——砰!
两只茶盏撞在一处!
这般做派,既不文雅,也不合茶道。但是两个人都没有理会,只仰头将茶水喝得干干净净。
是夜。周家宅院。
丁道雅、詹华容等人见闻人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饭桌上,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君主立宪,最重要的是“立宪”。周玉臣能让闻人鹤从一虚衔刑部尚书转为实职,还让他牵头修编宪法……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了,这个人,周大将军还是要用的。
真正令众人意外的,是闻人鹤竟说服了周玉臣,同意代天子行祭。
在此之前,周玉臣一直以南郊祭天靡费过甚为由,迟迟不肯答应。如今只受礼而不用,耗费自然大幅削减,自然也就无从拒绝了。只是,周燕官知道内情时,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这种以虚避实的手法,姐姐怎么可能想不到?大抵还是想给闻人鹤一个机会罢了。
不过,这样的团圆夜本就难得,自然没有人会计较太多。
夜深雪静,宴饮过半。余博然吃得面红耳赤,他将杯子倒扣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将军,臣有一事相求——请将军允许臣致仕还乡。”
众人皆惊,周玉臣也放下筷子,面露讶异:
“博然正当壮年,何出此言?”
余博然看了闻人鹤一眼,心中苦涩。还能为什么?当初周玉臣用他,是为了跟闻人叔侄打擂台,甚至还授予他礼部尚书的虚衔。如今君主立宪已成定局,闻人鹤也重新出现在大将军身边,哪里还会需要他呢?
但是,已经熟知周大将军脾气的余博然,只是露出羞愧的神色来:
“大将军容禀。臣年近半百,头上都见白发了,每日在衙门里点卯画押、毫无建树,实是尸位素餐。臣怕这样下去,耽误了大将军的大事,那才叫罪过。不如早些退下来,回老家置几亩水田,养养花鸟……也好清清静静过几年。”
他说得无比真诚,真诚得闻人鹤差点都信了,当即怒目而视:
什么意思?你四十岁出头也好意思说自己年近半百?
我一回来你就整这出,争宠也不是这么争的!
周燕官则与丁道雅碰了个眼神,两人都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饮酒动作,把耳朵竖了起来。
周玉臣却只笑了一声,捏着酒杯道:“在我周玉臣麾下,还愁没有事做么?不过,你既提及此事,我也有一事要询问诸位。”
群臣连忙起身,肃然以对:“还请大将军示下。”
“不必紧张。”周玉臣命众人落座,待各自入座后,才道:“——诸君可知范晔?”
闻人鹤当即一怔,而余博然则率先回答:“范晔,南朝刘宋史臣,才气纵横,疏狂放肆。其所编撰的《后汉书》,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并列,堪称一代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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