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漂亮,却只说到“大家”二字,便戛然而止。
闻人鹤知道为何余博然要如此谨慎。
因为范晔不仅是史学家,还是个逆臣!与唐伯虎、李白不同的是,唐李二人俱是被动参与谋反,一开始压根就不知道内情。但范晔却不同。此人不仅知情,是策划政变的主要人物之一,还承担了刺杀皇帝的任务!
此等人物,虽有旷世之才,最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却不知,周大将军为何提及此人?
就在这时,詹华容开口了:“大将军可是要编史?”
周玉臣略颔首,又道:“确有此意。范晔之《后汉书》,距东汉已二百余年,其间历经三国、两晋,还是不完整的残本。在此之前为东汉编史者,数不胜数——诸君可知,为何独范晔后来者居上?”
此言一出,满座肃然,议论纷纷。
闻人鹤沉吟片刻,道:“正因为范晔是后来者,所以才能在前人的基础上甄别取舍,删繁就简。后来居上,本是修史常理。”
余博然却立刻接话,摇头道:“闻人部堂此言,只说了其一,未说其二。范晔史论精深,识见卓绝。正如其本人所说,[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范晔不仅评人物,更剖析时代风气。全书辞采精炼,文笔冠绝一时。若无此等才具,便是后来者无数,也不过是叠床架屋罢了。”
二人各执一词,目光都看向周玉臣。周大将军却只是捏着酒杯,笑而不语地望向詹华容。
詹华容原是沉吟不语,撞见周大将军的目光,心念一动。她当即肃然起身,缓缓道:
“范晔的《后汉书》,不仅为王侯将相著史,也为小人物着墨,更开创了《列女传》、《独行列传》、《逸民列传》诸目。可谓是[宰相无多述而特表逸民,公卿不见采而特尊独行。],其所立《列女传》,是在中原正史中首次出现皇后以外的女性专门记载。并且,其不重贞操,自称[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
说到此处,詹华容顿了顿,望向周玉臣:“——因此,范晔才能在两百余年后,后来者居上。”
闻人鹤心头一震,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周玉臣。却见周玉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朗然一笑,道:
“詹少宰所言,正切我意。我少时读《逸民列传》,曾见《汉阴老父》篇。汉桓帝途径云梦时,百姓纷纷围观,唯独一位老翁依旧耕作,视而不见。尚书郎张温觉得奇怪,便上前询问……老翁却反问,天下是因为动乱才设立天子,还是天下安定才设立天子?设立天子,是要他像母亲一样爱护天下百姓,还是要驱使天下百姓去侍奉天子?从前圣明之君治理天下,万民得以安宁。如今你的君主,放纵自己,劳扰万民,肆意游猎巡行毫无节制。我都替你感到羞愧,你怎么还好意思叫百姓来瞻仰他呢!”
周大将军说到这,停下来,环视众人:“寿年劝我答应郊祭之事,或许不止是他,在座诸位心中大概都以为……周玉臣之名,足以彪炳史册,功过千古。可我也想问一句——今日之势,我与诸君能坐于此间,当真只凭我周玉臣一人之力么?”
没有人回答。
周玉臣也不需要任何回答,缓缓又往下道:
“所以啊,余部堂,我想请你来修本朝国史。去写以血殉国的关有情、写誓死不退的吴有财,写贪财重义、最后却血溅三尺的江平潮、魏老三,写那些为了北伐而死在冰天雪地中的无名者——不必等百年后的范晔,普通人的历史,就从我们这里开始吧。”
至德二年腊月,新岁将尽,大雪纷飞,周大将军于邸中设宴,遍邀旧故。席间丁道雅酣饮大醉,借漫天雪意,当众诵词一首。
其辞气磅礴、格局恢弘,便有好事者抄录了下来:
《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略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的第一本长篇,也是第一本军政文。在此之前,许多军事战略、政治剧情,都只存在于我脑海中。我知道,不论在哪个频道军政都是冷门。说实话,能成功入V且一直有读者订阅,已经出乎意料。感谢所有正版订阅的读者。之前说过,落笔的初衷,是几年前读到辛弃疾祭朱熹的悼词:“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那不朽蛊惑了我,让我试图也在浩瀚尘世中,为自己留下点什么。因此,便有了这个任侠放荡的“周玉臣”。谨以此文,以图不朽。p.s:1,后续会陆续更新番外,本文番外免费,订阅100%可看;2,下一本书,会在番外结束前确定;3,《沁园春·雪》来自我们伟大的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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