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赵况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叶包,层层打开, 里面卧着几块糖沙翁。一个个炸得油润金黄,块团敦实,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糖粉。
“路上看到有摊子在卖。”他递给她,低声道:“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糖沙翁乃南越点心, 由“沙壅”演变而来。因为会滚上糖霜, 神似白发翁, 故名沙翁。每年腊月二十四,南越家家户户都会起油锅,炸制煎堆、米花、沙壅、油角等点心,以备过年待客。糖沙翁却是在茶楼里才卖的,现点先炸,图个热乎酥脆。
周玉臣伸手取过, 咬了一口。果然,糖沙翁已经冷了太久,外壳早已不酥脆,原本暄软的内里也变得韧实。糖霜融化了大半,既黏腻沾手,吃起来也有些发腻。
她细细嚼了,才道:“味道倒是对,只可惜凉了。”
赵况看了看荷叶包里剩下的几块,歉意道:“……是我路上耽搁太久。”
却没有说,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等了多长时间。
两人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周玉臣将荷叶包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尝尝。赵况却拈起她咬过的那块,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周玉臣低低一笑,便拿了另一块。二人像觅食归来的小兽那般,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了凉透的点心。
待各自重新净了手,又借着熏笼热了一壶茶。
周玉臣从弓匣里取了一只弓出来,拿在手上给他看。那弓形制简朴,是把轻巧窄短的白桦弓,大概孩童练习所用。材质形式,在大梁弓弩中并不算名贵。赵况试了一下,弓渊弧度圆缓,拉感柔和,显然是时时在保养着。
“这是我在帝京的第一把弓,是扈九替我做的。陛下要试试么?”
赵况轻轻抚了下弓弦,摇了摇头:
“我手粗,怕弄坏了它。”
这却也没错。弓形太小,便拉不开满月,施展不了身段。若是强行使用,反而会崩坏弓臂。
周玉臣听得这话,也不多说。转身又从柜子里取了一支线香,将香点着了,用丝线悬在院子里的老梧桐下。猩红的香火悬于半空,距离地面约有一丈的距离。她再后退二十余步,重新回到廊下。
隆冬的夜,漆黑得几乎看不见线香,只能看到一点暗红的星火。
猎猎风雪中,少年权臣转过头,对赵况笑了笑。
然后。
她觑定前方,缓缓搭箭拉弓,再一松手——
只听得“嗖”地一声,飞雪掠过!
那点暗红的星火便从空中栽下来,直直地跌进雪堆里。周玉臣拉着赵况,一块儿上前查看,却见那香头还在烧着,香支却已经断成了两截。
少年权臣拾起残香,抬头看向少帝,朗然一笑:“真不试试么?”
赵况怔怔地看着她,少年权臣本就生得俊逸,气势凛然,可当她真心实意想要哄一个人高兴时……原本倨傲冷锐的神情,便如春雪消融。是强势得让人难以忘却,亦难以抗拒的温柔。
恰如两人初见。
恰如此时此刻。
风涌着雪片恣意纷飞,满目乱白。在少年权臣的注视下,赵况俯下身,用衣袖替她遮住风雪。他垂下的眼眸里,潮湿而悲伤,温柔得好似有泪光浮动。
大雪倾天覆地,似乎要覆去人世间的种种悲欢,世界正在冰消玉散。
赵况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明权,我舍不得。”
少年权臣略一怔,任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下一瞬,她便用力扣住少帝的后颈,骤然吻了上去。在唇齿.碾.磨之间,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入屋内,甚至顾不及脱掉外袍,便双双倒在榻.上。
不知是谁的眼泪先流了下来,让亲吻变得苦涩。
他知道,她和他不是同路人。
周玉臣生来揽权好势、醉心权术,于她而言,功业、权势、欲望,远比一切爱恨都更长久,更值得以身相许。
所以,曾有救国之名的王佛、王克用,一旦成为兵戈相向的敌人,便必须以血还血、以杀止杀地震慑天下。并且不留任何余地。好教那些蠢蠢欲动者知道,何为“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何为“赏善罚恶,恩威并济”。
他也知道。当初他所求的真诚不伪,两心相照,她都慷慨地给了。
用印也好,处置也罢。如果周玉臣真想伪饰,大可说是形势所逼、是民心所向,甚至从一开始就先斩后奏。
她果然言出必行,不再骗他。
可这真诚,竟是如此伤人。
而他本非帝胄,却偏偏假借了一段天家亲情。还试图在残缺的浮光掠影中,留得一点旧影,一点念想。可倒头来,却什么也护不得,什么也留不住。
……不知是谁先剥开了对方,又是谁率先俯身相就。蹀躞带被随手抛在地上,靴子和外袍七歪八扭地散了一地,她的肌.肤贴着他的,却无关欲.望,而是彼此之间的一种痛苦消融。两个天性对立的灵魂,试图将各自的炙热、愤怒、渴望、痛楚一一填哺给对方。再从亲吻和眼泪中,仔细咀嚼彼此的,无望与期望。
赵况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在周玉臣的颈侧落下泪来。
他该如何拥抱一把无柄之剑?又该如何亲吻一块寒冬之铁?最堪恨的,是他明知她是这样的铁血无情、满腹权术,却还是舍不得。
而耳鬓厮磨间,他听见周玉臣低低叹息了一声:
“……我又何尝不是?”
赵况一怔,骤然睁眼看去。
却见轩窗映雪,皓皓清光下,少年权臣松散着雪白中衣,乌发垂落,却掩不住一张峻挺的脸容:
“第一次见你,你便把林上锦护在身后,赖贵儿那般忤逆,你也不曾任意打杀。哪怕是后来与我对峙,也只是为了要回他俩……那时我便知道,这般性情,怕是做不得天子。”
赵况神情微怔,待要开口,却被她以食指抵住了嘴唇。
她缓慢而温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指尖犹有檀香的凛烈:“彼时在我眼里,四皇子不过是可用可弃的筹码。我要什么样的心,他就该生出什么样的心,我要他听见什么话,他便只能听见什么话。”
“可今时今日,我竟不愿对你用半分权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悖于理智,屡屡强求……”
她低下头,用唇.舌替代指腹,将剩下的呢喃都喂进他口中:“却还是不舍得。”
赵况骤然浑身一震。
她额头抵着他的,两双泪眼相对,清晰可见彼此眼中的水光。他拉过她冰凉的手,猛地按在自己胸膛上,急促滚烫的心跳,如笼中困兽,一下下在她的掌下垂死挣扎。
他只是看着她,任由心脏痛得发颤,任由泪光浮动。却甘愿引颈就戮。
是这样情不自禁的自献与垂首。
周玉臣缓缓收拢手掌,只觉那搏动凌乱而壮烈,仿佛要破开皮.肉直抵掌中。隔着单薄的中衣,她握住那一把荒唐的心跳,抬头去看,正正撞上他的笑容。
那笑里带着痛楚的温柔,只听赵况沙哑轻声:“原来顾夐那句词,是这般解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词,但周玉臣却知道那是哪一句——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周玉臣也不再说话,只是将唇齿印在他胸膛上,隔着薄裳咬住起.伏的跳动,齿间轻咬。赵况闷哼一声,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两处心跳乱成一片。最终都化作同样的隆然不休。
窗外雪光皎皎,最后赵况只记得她一边吻去他的眼泪,一边在呢喃中问他。陛下慈悲心肠,观音在世,为何不能只作臣一人的菩萨?而他则笑着反问,将军才情英迈,算无遗策,何不算算朕的心意?
最后谁都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真正的答案。该应答的、该献祭的,她或他都早已经给了。
与此同时。
纪察司的审问室内,似曾相识的房间,似曾相识的场景。
只是当年问官与囚徒,已然互换了身份。
扈九端坐于案后,目光沉沉地看向另一端坐着的青年人。而王梦吉气态从容,那双眼目也依旧含笑多情。
宫人说王太监能得帝王宠爱,除了容貌绝色之外,还幸在长了双好眼。
如以花喻人,悲时,如旁道苦李;喜时,似冶叶倡条。是这样阔然不加以掩饰的生艳。
可扈九却不敢直视。
这一双眼睛啊,分明是悬在腥海血池上的一寸明净。叫人看见自己如何步入阿鼻,身陷囹圄,得来满面污糟。扈九身残多年,已许久不知痛为何物。可此时一见他,便叫扈九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觉出痛来。
雪色透过窗户,堂而皇之地照进室内。而王梦吉被这光色所沐,周身都晕出一圈光晕来,原本便善和的面目,更显得柔软。他抬起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睇了扈九一眼,问道:
“谭含章死了么?”
“死了,畏罪自裁。”扈九回答得干脆利落。
王梦吉轻轻点了下头,又问:“……那她伤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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