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463页
    “继续吧,下一曲该谁了?”


    须知,在周大将军的宴席上,是不兴只让女人唱歌献艺的。


    随后扈九、金不换、轩辕翠花也或唱曲或抚琴,互为怡乐。轩辕翠花唱得实在不成,偏偏嗓门又大,刚开口就被金不换捂住了嘴。后来又想舞剑,可两进的院子哪有余地容他比划?最后轩辕翠花只得立在原地,梗着脖子背了几首酸诗充数,还尽是幼童启蒙之类的诗词。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几轮闹罢,顾翠儿有心想哄周玉臣开心,又拣了几件趣事来说。


    之前帝京有几家织造厂,因怕库存积压,所以大刀阔斧地裁了不少工人。这一裁不要紧,险些闹出乱子来,厂子都差点让人砸了。当时把丁道雅都给急上火了。顾翠儿见状,便把这些工人收留过来,又趁那几家工厂急于脱手,说要买他们现有的存货。


    对方自然高兴,以极低的价格转让了布匹


    哪知天时轮转,现在南北贸易的路子通了,顾翠儿转手就把这一批布匹卖到了秃马锡、蔑里干,赚了个盆满钵满。那几家一听,急得直跺脚,原先裁人的也不裁了,慌慌张张地又招起人来。这几日还跑到顾翠儿的工厂,要高价挖人呢!


    众人听了,也是相视一笑,彼此又劝了几回酒,这才说说笑笑地散了。


    周玉臣叫人把空马车打发回去,自己则翻身上马。


    这时扈九急忙上前,道:“阿玉,你今日吃了这许多酒,可不敢再受冷风……还是坐马车回去吧。”


    周玉臣回头一笑,道:“九哥不必挂心,今夜月色正好,我出城跑马散散心。”


    扈九哪里肯放?他索性一把拽住缰绳,摇头道:“你也不看看天,大半夜的出城做什么?要是酒气攻心,寒邪入体,岂不是又要头疼?”


    周玉臣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上了马车。


    二人一路无话。扈九虽然还挂着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身衔,其实早不在宫里当差了,如今只住在扈老太监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周玉臣须得先送他回去,马车到扈宅时,只听扈九忽然道:


    “阿玉,梦吉交给我来处置吧……我们如此交情,别伤了你的心。”


    周玉臣本抱着胳膊假寐,听得这话,缓缓睁开眼来:


    “九哥可会怪我狠心?”


    扈九握住她的手,摇头叹道:“怪你做什么?常言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已尽力在求周全了。”


    周玉臣勉强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九哥且再帮我一件事。”


    “你说。”


    “自从跟着我回京后,谭宝珠一日也不曾休沐。她母亲的坟,大抵也还在黔州乱葬岗上……请九哥替我送她回去,为她母亲迁坟。再做一场水陆道场,教她们母女合葬一处。”


    扈九闻声一愣,当即应下:“这个容易。可还有什么吩咐的?”


    少年权臣垂下眼目,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双手,半晌才又道:“她家里还有个布娃娃,也一并埋了吧。”


    扈九自然一一应下。


    二人说话间已到扈宅,周玉臣看着老仆将扈九连人带椅推进院门,这才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


    扈九恍惚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站在花丛旁的小少年。刚入宫的她,置身在从未触摸过的血海深仇与锦绣荣华里,行走在一张张怀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下。却还能端出一派尊养高楼的骄姿来。


    然后。


    他看着她端然落拓地走出垂花门,看着她意气昂扬地走出帝京,看着她跨马扬鞭地走出中渡镇……再看着她,凛然决绝地走出北镇抚司。


    她总是这样,从不回头。


    仿佛这座迟暮苍旧的王权富贵,这座金玉堆砌的满堂锦绣,都无法蛊惑她。而少年将继续这样骄矜下去,倨傲不改。


    不知为何,扈九心中一痛,忍不住高声道:“阿玉!”


    风雪中,少年权臣转过头来,身姿依旧孤标。


    扈九吐出一口白雾,脸上仰起笑意,温声道:“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吧!风雪再大,可往前走,总归是有路的。”


    周玉臣怔了怔,向扈九点了下头,这才自去了。


    等回到猫儿胡同时,雪已经停了。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光耀如洗,将满院积雪照得仿佛白茫茫一片。楼阁庭院中尽是雪意,正是檐牙挂玉,阶下落琼。周玉臣屏退左右内臣,独自寻了院中一方石桌坐下。仰头再看时,天边月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模糊印子了。


    有风吹过,残雪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落下。


    不知是谁家的小儿啼哭不止,夜风中传来温柔的哼唱声,竟是南越州的粤腔。声音清晰地穿过夜色,仿佛如约而来。


    帝京南北汇通,有南越人在附近居住,不足为奇。


    只是,竟在这个雪夜。


    周玉臣望住漫天碎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有一年母亲生日,破例允许她吃了一杯酒。周玉臣记得那天吃席面,吃了很晚。恭贺南越土司寿辰的人太多,礼物填满了整个屋子,院子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宴席散了后,她偷偷抱了一壶酒,蹬蹬蹬地跑到母亲床边,仰着脸问母亲明年想要什么礼物。


    就着窗外绵绵的雨声,母亲怀着酒意,低声笑道:


    “我从小住在北方,那里每年都会下雪……如果可以,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要带着阿权一同看雪。”


    再后来,周玉臣一个人看了许多场雪。


    每一回都是如此。雪色如旧,人事如昨,并没什么不同。


    再过两日,母亲就能重新下葬。她选的埋骨之地是孤鸾山,那里入秋便能见雪,平常也清净。不仅地势高,还能坐山望水。如果从皇宫最高的楼宇看过去,便能看到孤鸾山的峰顶。


    周玉臣正自出神,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响。她当即按剑而起,一股酒意伴着杀意直冲颅顶。


    却见紫藤花架下,一个高岸的身影立在那里。


    花架早已枯了,连片叶子也无,哪里遮得住雪?赵况不知在那等了多久,浑身披雪,乌黑发鬓也沾染了雪意。月光落下来,那张形貌昳丽的脸容像被渡了一层冷光,如玉如琢。只是脸色却极其苍白。


    周玉臣怔住了。沸腾的酒意、冰冷的理智,在这个雪夜里共同燃烧出一种迟钝而绵长的痛意。


    她远远望住他,没有说话。


    反倒是赵况上前一步,身上的残雪纷纷落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青涩羞赧的眼睛里,此时晦涩不明。风吹着细雪拂过二人之间,月华流动。良久,他才轻声道:


    “原是在屋子里等的,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便想着出来看看……你放心,没有人看见。”


    周玉臣依旧不言,手却从剑柄上慢慢放了下来。


    她嗅了他身上纸灰与檀香的气味,太后病故后,便立即以太妃之礼安葬。他竟还能以这幅平静的模样,来见她。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不曾存在,仿佛这雪夜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旧梦。


    赵况又上前几步,最后停在一步之外。咫尺之距,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大雪纷纷,将两个人的身影笼在同一片月华之中。然而月光底下,两道影子却孤冷冷地投在地上,各自一方。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漫天飞雪,俱是一言不发。


    终于,还是赵况低下了头:


    “……为何对自己,也这般不留余地?”


    周玉臣没有回答,反而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他:“那你呢?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没看明白?”


    赵况身形微微一颤,只觉得胸膛里的那块血肉又在剧烈收缩,撕裂,挣扎。他垂下眼目,良久,才哑声道:


    “我明白。你心中所念,是国家社稷,是万世功名……除此之外,都不足为重。”


    周玉臣神色更冷了:“那为何还要来?”


    赵况沉默了很久,他缓慢地闭上眼睛,将眼底的泪意忍住。然后才睁开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衣袖,再一点点攥紧。


    “衣袖破了。”少年天子的声音干哑而苦涩。


    周玉臣转过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得用针线重新缝补。”


    “……嗯。”


    作者有话说:


    挠头,暂且如此,下一章估计要攒两天。今日推荐歌曲《似是故人来》:“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第370章


    帘子掀起又落下, 一股寒气顺势涌入,很快又被屋内的暖意吞没。周玉臣走在最前面,赵况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掌家内臣早在周大将军回来前, 便已预先笼下炭火, 此时内室暖烘烘的。周玉臣解下佩剑, 随手搁在案上,又脱了大氅搭在一旁。然后径自走到熏笼边坐下,垂目看向火光。


    赵况在旁边站了一会, 才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铜熏笼,残薄的红光照着两张脸容。依然没有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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